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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扬州城

  城墙根下,或躺或坐着数不清的流民,远远望过去,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喧闹声,哭喊声混作一片,时不时传来争执打架的声音,魔音贯耳。

  朱氏一宿没睡,

  “喂,你还醒着吗?”

  女子赤着脚,穿着露出黑色棉絮的短袄。寒风灌入衣领,她冻得打了个哆嗦。

  她伸手晃着昏睡在城墙根的男人,男人面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露出来的皮肤被冻得青紫发黑。

  随着女子的动作,男人就像是枯木般僵硬的倒了下去,发出“嘭——”一声清脆的声音。

  “死了啊。”小姑**声音闷闷地,带着说不出的情绪,她火速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到自己这里,手脚麻利的脱掉男人的棉衣穿到自己身上。

  温昭昭淡淡的移开目光,对这副场景见怪不怪。

  小姑娘前脚刚离开,后脚又有人注意到被冻死的男人。

  面黄肌瘦的男人名吴双,他抬手试探着男人的鼻息,确认男人死了之后,他脸上带上了笑容,“死了,吃了吧。”

  吴家媳妇表情担忧:“怎么吃,生吃吗?”

  “那不然呢?你能找到柴火?”

  巡逻的官兵十人一队,穿着厚重的棉衣,手中握着长矛盾牌,巡逻时眼含杀意,威严肃穆。

  “都往后退,别挡着路。”

  流民自动让出一条路来,官兵听到这边的话,走到咽了气的男人面前,“这里死了一个,抬走。”

  吴双连滚带爬的凑过来,笑容谄媚的看着官兵,

  “诶诶诶官爷,这是我家亲眷,求您别抬走了。”

  “城主怕滋生瘟疫,死了的人都要扔到万人坑焚烧。”官兵声音冷漠。

  吴双不甘心,他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六月飞雪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地上连一粒粮食都没有。

  眼前的人是他唯一的食物。

  为首的官兵冷下脸来,看着吴双的目光带着探究,“这真是你的家人?还是说,你要吃人?”

  吴双被点破目的,脸色倏地难看下来,他“噗通”跪到地上朝着官兵磕头,“官爷恕罪啊,草民怎么敢有这种想法?”

  “我看你敢得很。”官兵说着,抬起长矛贯穿吴双的胸口,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下的雪地。

  吴双瞪大了双眼,不甘心的倒在地上。

  他媳妇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往前动,生怕自己会被官爷捅死。

  温昭昭收回视线,看温娇娇呆呆傻傻地看着那边,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别看了。”

  温娇娇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她瞪大了双眼,小脸上都是吃惊,“姐姐,为什么这么残忍?他什么都没做啊。”

  什么都没做吗?

  温昭昭看得清楚,他起了吃人的心思。官兵容不下他,也在情理之中。

  但温昭昭没和温娇娇说这话,只是揉了揉小姑**脑袋,“别怕,姐姐和娘亲会好好保护你的。”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诸侯割据,朝政动荡,眼前不过是小场面。

  今天是极寒降临的第十五天,她们到达扬州城的第二天。普通农户家的粮食都已经见底了,大批流民往江南聚集。

  扬州城主下了死命令,禁止流民入城,同时安排了官兵在城门口巡逻,有生事挑事的,杀无赦。

  又是一阵寒风,朱氏冻得发抖,“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还是得想办法入城。”

  为了不引人注目,母女三人一直不曾换过身上的衣服,也不敢穿得太厚,堪堪御寒。吃饭的时候,也是大半夜等着多数人入睡后,偷偷跑到偏僻的地方,吃几口味道轻的干粮。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温昭昭问:“姨母那边可有消息?”

  朱氏摇头:“突如其来的大雪,驿夫都不一定能活下来,信不一定能送进去。”

  靠人不如靠自己。

  温昭昭叹了口气,继续缩在避风处,在心中思量着对策。

  目光落在远处,衣着华美的美妇人和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搀扶着行走,脚步踉跄虚浮。

  他们娘俩的状态很不好,温昭昭收回目光不再关心那里。

  没时间悲天悯人,她更关心自己怎么活下来。

  “娘亲,你醒醒啊!”

  美妇人蒋氏突然踉跄着摔倒,两眼一闭陷入了昏厥。

  他的吵闹声惹不起众人的情绪,大家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为自己的前路迷茫,生计发愁。

  官兵闻声而来,准备将尸体送入万人坑一起焚烧。

  “城主有令,凡暴毙者皆送入万人坑焚烧,防止瘟疫蔓延。”

  宁望素的死死抱着他娘亲的尸体,不让官兵动,“放肆,我是宁家四少爷,你们不许动我娘亲。”

  宁家?

  扬州城商业繁荣,宁家在商会中是领头羊的位置,就连官府也得让他们几分面子。

  官兵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不敢往前。

  温昭昭站起身来,朱氏抬手拉她的衣角,不满道,“你干什么去?”

  “我去看看。”温昭昭拍了拍朱氏,“放心。”

  朱氏联系不上二姨母,她只能另辟蹊径寻找新的入城的法子。

  否则,娘仨迟早会饿死在扬州城外。

  “我会医术,让开。”

  官兵看着温昭昭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表情略显不屑,“就你?”

  “你会医术?求你快给我娘看看!”

  宁望素年纪小,他慌了神,只知道他娘亲如果不看大夫,一定会死。

  也顾不上温昭昭长得有没有说服力。

  “别急。”温昭昭的声音很平和,就像春风般和煦,安顿好小少年。

  她伸手给蒋氏把脉,表情略显严肃。

  “是什么病?严重吗?”宁望素紧张的看着温昭昭。

  “夫人体弱,舟车劳顿,加之天气寒冷外感风寒,引发了高热之症,得好好修养。”

  “那为何会闭气?”

  官兵知道蒋氏是宁家人后,怕亵渎了她,不敢出手试探。

  但他看蒋氏的脸色青紫灰白,一看就是闭气的症状。

  “高热导致。”

  温昭昭说着,从袖中取出银针,刺在蒋氏的几处大穴之上,放出几滴鲜血。

  蒋氏的脸色好看了起来,她倏地睁开了眼,眼神有些迷茫。

  “素哥儿?”

  “娘,我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宁望素激动的向温昭昭磕头行礼,“谢谢恩人。”

  温昭昭抬手扶起他来,“不必多礼,我不是白救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