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转身下了楼,直奔大堂的总台。

  “同志,我要打个长途。” 赵峰对前台服务员说道。

  服务员把一部红色的转盘电话推了过来。

  “先交两块钱押金。”

  赵峰掏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桌上,然后拨通家里的电话。

  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钟,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喂?哪位?”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石翠。

  声音温婉,带着点云梦县的口音。

  听到老婆的声音,赵峰的眼眶猛地一热,鼻子酸得厉害。

  那一瞬间,所有的江湖恩怨,所有的刀光剑影,所有的尔虞我诈,全都烟消云散。

  这就是家。

  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东西。

  赵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地平静、轻松。

  “翠儿,是我。”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透着惊喜:

  “峰哥,你怎么又打电话?”

  “长途挺贵的。”

  “事儿办得咋样了?顺不顺利?”

  一连串的问题抛了过来。

  全是关心。

  赵峰嘴角不自觉地咧开,露出最真心的笑容。

  他把听筒换了只手,身子微微靠在柜台上,柔声说道:

  “放心吧,都挺顺利的。”

  “这边的几个老板都很给面子,事情基本上快办完了。”

  “我就是想你了,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过两天就回去。”

  赵峰没提绑架那些事情。

  在老婆面前,他只是个出门做生意的丈夫。

  石翠道:

  “家里都挺好的,不用挂念。”

  “疏影刚才还念叨你呢,说想骑大马。”

  “你这一走,她晚上睡觉都不老实。”

  听着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赵峰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前所未有的踏实。

  赵峰道:

  “告诉疏影,爸爸回去给她带好吃的,带新衣服。”

  “还有,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累着。”

  赵峰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二楼的客房里。

  赵晓燕坐在床边,手里翻着一份《省城晚报》。

  突然感觉有点口渴。

  她四下看了看,桌上的暖水瓶是空的。

  赵晓燕拎起暖水瓶,推门走了出去。

  一楼大堂的总台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赵峰。

  他手里握着听筒,身子微微倚靠在柜台上。

  赵晓燕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赵峰的侧脸。

  此刻,赵峰脸上洋溢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嘴角微微上扬,眉眼舒展,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暖意。

  不用猜也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除了老婆孩子,没人能让一个男人露出这种表情。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赵峰是有家室的。

  他有老婆,有孩子,有一个无论他在外面经历什么腥风血雨,都能让他瞬间卸下防备的归宿。

  而自己,不过是他江湖路上借势的一枚棋子,或者是萍水相逢的一个朋友。

  “哎?同志,你是要打热水吗?”

  一个女服务员拿着抹布从旁边经过,看到提着空水壶发呆的赵晓燕,热心地问了一句。

  赵峰闻声,转过头。

  看到站在楼梯口的赵晓燕,他对着话筒匆匆说了句:

  “翠儿,我有同事过来了,先不说了,回头再聊。”

  说完,他挂了电话。快步走过来,顺手接过赵晓燕手里的暖水瓶。

  “怎么自个儿下来了?”

  “渴了?”

  “是我疏忽了,刚才忘了让人给你房间送壶水。”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水壶递给旁边的服务员,示意对方去灌满。

  赵晓燕问:

  “给家里打电话?”

  赵峰也不遮掩,点了点头道:

  “嗯,报个平安。”

  “出来好几天了,怕她们娘俩惦记。”

  赵晓燕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问道:

  “你跟你爱人说实话了?”

  赵峰失笑,道:

  “说什么实话?”

  “说我被人绑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我要是说了,除了让她跟着担惊受怕,起不到任何作用。”

  “在她眼里,我就是来省城谈生意,吃香的喝辣的,顺顺利利把钱挣了。”

  赵晓燕愣了一下。

  她以前觉得,夫妻之间应该坦诚相待。

  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突然觉得这种“欺骗” 里,藏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时候,服务员提着灌满开水的暖水瓶走了过来。

  “水开了,小心烫。”

  赵峰接过水壶想上楼。

  赵晓燕没动,她忍不住问了句:

  “你们男人在外面是不是都这样?”

  “不管遇到多大的事,多大的难处,都不愿意跟家里说?”

  赵峰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应该是吧。”

  “家是用来休息的地方。”

  “外面的风雨再大,男人得像堵墙一样挡着。”

  “要是把外面的泥点子带回家,只会让家人担心。”

  说到这,赵峰看了赵晓燕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

  “我相信你父亲,赵书记应该也是这样的。”

  “他管着全省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每天遇到的难事、烦心事,肯定比我多一万倍。”

  “但他回家的时候,肯定也是笑呵呵的,不会跟你和阿姨抱怨工作上的难处,对吧?”

  赵晓燕的眼神晃了一下。

  她想起父亲赵伟明。

  那个总是忙碌到深夜才回家的男人。

  小时候她不懂事,总埋怨父亲不陪她玩,埋怨父亲总是板着一张脸。

  偶尔听到母亲和父亲吵架,也是母亲在抱怨他不顾家,而父亲总是沉默地抽烟,从来不解释他在外面经历了怎样的勾心斗角和压力。

  现在想想。

  那是他在扛。

  就像现在的赵峰一样。

  有些不开心的过去涌上心头,让赵晓燕的情绪低落了几分。

  她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下去。

  赵晓燕深吸了一口气,连忙岔开话题:

  “行了,少给我上**课。”

  “我下来除了打水,还要通知你个事儿。”

  赵峰问:“什么事?”

  “晚上的饭局改个地儿。” 赵晓燕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不吃西餐了,我要吃火锅。”

  赵峰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毒辣的太阳。

  现在是盛夏。

  虽然已经是下午,但外面的热浪还没散去。

  这个时候吃火锅?

  “你确定?”

  赵峰觉得这姑娘是不是脑回路有点清奇。

  “这大热天的,吃哪门子火锅啊?”

  赵晓燕却不管那么多,从赵峰手里抢过暖水瓶,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说:

  “我就要吃火锅。”

  “西餐厅里大家都端着架子,拿刀叉还得轻拿轻放,没劲透了。”

  她走到楼梯转角,回头看了赵峰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吃火锅热闹。”

  “我可以看你们喝酒啊。”

  “看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喝多了吹牛,不比看那些假模假样的绅士有意思?”

  说完,她也不等赵峰回答,蹬蹬蹬跑上了楼。

  赵峰一脸茫然。

  完全没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看我们喝酒?

  这算什么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