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吴强跟往常一样开车过来,接赵峰去上班。

  哪知道赵峰来了一句:

  “今天我要去丈母娘家一趟。”

  “你这段时间跟着我也没怎么歇着,今天给你放个假。”

  吴强有些迟疑,“峰哥,你自己去行吗……”

  赵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扔进车窗。

  “放心,这里是云梦,又不是省城。”

  吴强接过烟,想想也对。

  如今的云梦县,谁不知道赵峰的名号?

  “那行,峰哥你自己注意点,有事往我家打个电话。”

  ……

  赵峰理了理衣领,转身向县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既然去老丈人家,空着手肯定不行。

  赵峰直接要了两条红塔山,又让售货员拿了两瓶西凤酒。

  看着柜台上摆着的麦乳精和水果罐头,想了想,又各要了两罐。

  售货员看着赵峰掏出一叠大团结,眼睛都直了,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打包好。

  赵峰拎着大包小包,穿过几条街巷,来到老丈人家。

  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烟草味。

  堂屋正中央,老丈人石俊峰夹着根烟卷,眉头紧锁。

  听到脚步声,石勇从侧屋钻了出来。

  一眼看到赵峰,石勇连忙打招呼。

  “姐夫……你怎么来了?”

  赵峰仔细打量了一下石勇脸上的伤。

  “还疼吗?”

  石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不疼,这点伤算个球。”

  赵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小舅子,心里有些发酸。

  前世记忆里,石勇后来混得并不好,但这股子讲义气的劲头从来没变过。

  “事情翠儿都跟我说了。”

  “是因为我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是姐夫连累了你。”

  石勇一听这话,连连摆手。

  “姐夫,你这叫什么话!”

  “是我自己沉不住气,那几个孙子嘴太臭,我一时没忍住才动的手。”

  “姐都骂过我了,说我做事不经大脑。”

  “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闯的祸。”

  石勇越说越急,生怕赵峰心里有负担。

  在他看来,赵峰是全家最有本事的人。

  赵峰没再多说什么,越过石勇,走进了堂屋。

  石俊峰看了赵峰一眼,没说话。

  “爸。”赵峰叫了一声,态度恭敬。

  他把买来的烟酒和补品提到了八仙桌上。

  “这两天厂子里忙,没顾得上来看您和妈。”

  “阿勇的事,还有外面的那些闲话,让您二老操心了。”

  “是我这个做女婿的没做好。”

  赵峰说完,微微欠了欠身。

  这是一个标准的晚辈给长辈道歉的姿态。

  不论他在外面生意做得多大,在这个家里,他始终得守着规矩。

  石俊峰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道:

  “坐吧。”

  赵峰依言坐下。

  石俊峰看着赵峰,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辈的宽厚。

  “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虚的。”

  “道歉?你道什么歉?”

  “你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你在外面做正经生意,带这帮大姑娘小媳妇挣钱吃饭,这是好事。”

  “那些嚼舌根的人,那是眼红,是嫉妒。”

  “阿勇打架那是他自己沉不住气,跟你有什么关系?”

  石俊峰虽然是个老派人,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自从赵峰开了那个“云袖阁”,石家的日子是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石翠穿上了新衣服,石勇有了正经工作,连带着他在街坊邻居面前的腰杆都硬了不少。

  就连他们现在住的房子,都是赵峰买的。

  石俊峰分得清好赖人。

  他拿起桌上那条红塔山,拆开一包,抽出一根递给赵峰。

  “我跟阿勇都信你。”

  “男人在外面闯荡,哪有不招风雨的?”

  “要是连这点唾沫星子都受不了,那还干什么大事?”

  赵峰接过烟,连忙掏出火柴给老丈人点上。

  “爸说得是,是我把事情想复杂了。”

  “我就是怕妈那边想不开,毕竟……”

  话还没说完,里屋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了。

  林月阴沉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她显然在屋里听了好一会儿了。

  看到赵峰坐在那,林月的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热情地招呼。

  她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抹布开始用力地擦桌面。

  很明显是在给赵峰甩脸色。

  石勇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想说话又不敢插嘴。

  赵峰并不意外。

  他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主动喊道:

  “妈。”

  “我来看看您。”

  说着,他把那两罐麦乳精往林月面前推了推。

  林月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那一堆礼品。

  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难看了。

  “我身子骨硬朗得很,喝不起这金贵东西。”

  “你赵大老板现在发财了,有本事了。”

  “在外面养了一群漂亮姑娘还不够,还要拿钱来堵我们的嘴?”

  “怎么?是不是觉得买了这些东西,你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就能变成白的了?”

  “是不是觉得我们家穷,给点甜头就能随便打发?”

  赵峰苦笑了一下。

  “妈,您这可是冤枉我了。”

  “那些模特真的是为了推销衣服和药厂的广告,跟您想的那种事根本不沾边。”

  “而且翠儿也知道这事,她也是支持的。”

  他不提石翠还好,一提石翠,林月更炸了。

  “别跟我提那个死丫头!”

  林月把抹布往桌上一摔。

  “那就是个**,被你灌了迷魂汤。”

  “你说什么她信什么,连亲**话都不听了。”

  “我告诉你赵峰,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能在我们家作威作福。”

  “我们石家虽然穷,但还要脸。”

  “你买这么多东西来,不就是心虚吗?”

  “你要是心里没鬼,至于一大早就跑来送礼?”

  这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赵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在这个年代,跟一个认死理的农村老太太讲商业模式,讲品牌营销,无异于对牛弹琴。

  石俊峰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黑。

  手里的烟已经被他捏扁了。

  “老婆子!”

  石俊峰终于忍不住了,低喝了一声。

  “你怎么说话呢?”

  “女婿好心好意上门来看你,大包小包提着东西,你那张嘴是借来的?”

  “会不会说人话?”

  林月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老头子的劝。

  她转过身,指着石俊峰的鼻子骂道:

  “你就知道抽抽抽,我看你也是被他的烟酒给收买了。”

  “外头人都把咱们家脊梁骨戳穿了,你还在这装好人。”

  “咱们家几辈子清清白白,什么时候丢过这种人?”

  说完,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麦乳精和罐头,就要往赵峰怀里塞。

  “拿走!都拿走!”

  “我无福消受这些东西。”

  “以后你也别登我家的门,我们家高攀不起你这个大老板。”

  林月一边嚷嚷,一边推搡着赵峰往外走。

  她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了。

  石勇见状,急了。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横在林月和赵峰中间。

  “妈!你干什么呀!”

  “姐夫是好心,你怎么能赶人呢?”

  “再说了,姐夫根本就没做错事,那是外人瞎胡说。”

  林月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好哇,好哇。”

  “儿子也不听话了,闺女也不听话了。”

  “都向着外人是吧?”

  “那我走,既然你们都嫌我多事,我走还不行吗?”

  林月说着就要往门外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在这时。

  石俊峰猛地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

  “你有完没完!”

  结婚几十年,林月极少见石俊峰发这么大的火。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是嫌外面的笑话还不够多是吧?”

  “本来就是几个长舌妇在那嚼舌根,你倒好,自己在家里唱大戏。”

  “女婿拿着东西上门,那是孝顺,那是给咱们老两口面子。”

  “你把他赶出去,明天全县城都要传,说咱们石家不识好歹,说咱们家容不下姑爷。”

  “到时候,那才是真的丢人现眼。”

  “你这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浆糊?”

  石俊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虽然文化不高,但他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家和万事兴。

  在这个节骨眼上,家里要是先乱了阵脚,那外人只会踩得更狠。

  林月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也没敢再往外冲。

  “我……我还不是为了翠儿……”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石俊峰瞪了她一眼。

  “为了翠儿?你要是真为了翠儿,就别给她添堵。”

  “翠儿两口子日子过得好好的,你去搅合什么?”

  “赶紧给我回屋去,别在这丢人!”

  林月抹了一把眼泪,看了一眼赵峰,又看了一眼石勇,最后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钻回了里屋。

  堂屋里只剩下三个男人。

  赵峰看着还在喘粗气的石俊峰,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关键时刻,还得是老丈人镇得住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