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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未亮透,只是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抹死鱼肚般的灰白。

  江家大院里,却响起了一种令人牙酸的极有规律的声响。

  “嚓……嚓……嚓……”

  那是金属与磨刀石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中,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股子不祥的寒意。

  里屋,苏秀云一夜未眠。

  她被这声音惊得坐起身,悄悄地凑到窗户纸的破洞前,向外窥探。

  院子中央,她的公公江建国,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结实如铁的肌肉。

  他就那么沉默地蹲在磨刀石前一下又一下,有条不紊地磨着那把用来砍柴的宽刃短刀。

  昏暗的天光,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那腰杆挺得比屋顶的横梁还要笔直。

  刀刃上偶尔闪过的寒光,映照着他那张冷硬如铁的侧脸,让苏秀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揪紧了。

  她看不懂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公公,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正在她心中疯狂滋生。

  这个男人,正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战争,磨利他的獠牙。

  磨好了刀,江建国走进堂屋。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从八仙桌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蒙着灰尘的木牌。

  他用袖子,仔仔细细地将牌位上的每一寸都擦拭干净,露出了上面用黑漆写就的三个字——钱淑芬。

  那是他亡妻的牌位。

  他将牌位郑重地摆放在八仙桌的正中央,位置端正,不偏不倚。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再次走进了厨房。

  案板上,摆着昨晚剩下的半斤猪后腿肉,还有一把从柴房里“变”出来的翠绿欲滴得有些过分的韭菜。

  “咄!咄!咄!咄!”

  锋利的砍柴刀,此刻化作了菜刀。

  刀光闪烁,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很快就被剁成了细腻的肉糜。

  接着那把散发着奇异清香的韭菜也被切成碎末,混入肉糜之中,只需稍稍搅拌,一股浓郁而霸道的香气,便迫不及待地弥漫开来。

  这香味,是为即将到来的“恶客”,准备的致命诱饵。

  天色大亮。

  正如江建国所料,院门连一声象征性的敲击都没有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一声巨响,那扇本就老旧的木门痛苦地呻吟着,几乎要散架。

  钱翠花那矮胖的身影像一辆横冲直撞的肉车,第一个冲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一脸凶相的钱富贵。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不少被吵闹声吸引来看热闹的江家村村民。

  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扮演着受害者的江莉,此刻却有些心虚地躲闪在母亲和舅舅的身后,不敢去看院里的情形。

  “江建国!你个天杀的挨千刀的!给老娘滚出来!”

  钱翠花一进院,便双手叉腰,拿出了她撒泼的看家本领,嗓门尖利得能刺破人的耳膜,“你凭什么打我外孙?啊?他可是我们老钱家的根!你个老不死的偏心眼,把亲生儿女当草,把外人当宝!我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钱富贵则更直接,他晃着膀子,吊儿郎当地叫嚣道:“姓江的,我外甥的医药费,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还有听说你家昨天吃肉了?赶紧的把肉拿出来再赔个百八十块钱,这事儿就算了了!不然,哼哼你这破院子也别想要了!”

  母子俩一唱一和贪婪与蛮横的嘴脸暴露无遗。

  然而,当他们和身后的村民看清院中景象时,所有人的叫骂和议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然而止。

  整个江家大院,安静得诡异。

  堂屋正中,八仙桌上,一个黑色的牌位静静矗立。

  牌位前,摆着一盆香气扑鼻、却未曾下锅的饺子馅。

  馅料旁,一把刚刚磨砺过的砍柴刀,在晨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而江建国就那么平静地站在桌后,他没有看闯进来的任何人,只是低头凝视着那块牌位用一种近乎耳语、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见的音量,缓缓开口:“淑芬,你娘家来人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嘲弄与悲凉。

  “许是闻着这肉香,特地赶来给你上柱香的。”

  这句话,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烙在钱翠花和钱富贵的脸上。

  他们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抢肉要钱的却被江建国一句话,就钉在了“不孝不义、贪图死人吃食”

  的耻辱柱上!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钱翠花又羞又怒,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们是来给我外孙讨公道的!”

  江建国依旧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块冰冷的木牌上,仿佛在与亡妻的灵魂对话。

  “公道?好那今天当着你的面,当着乡亲们的面,咱们就算一算这笔公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钱富贵,声音陡然转厉:“二十年前,你这个宝贝弟弟,在外面吃喝嫖赌,欠了一**债,被人堵在巷子里要砍断手脚!是谁?是谁卖掉了给你治病救命的钱,又拿出了家里最后一块祖传的银元,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是我,江建国!也是你,钱淑芬!”

  钱富贵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件丑事,他以为早就没人记得了。

  江建国又转向钱翠花,声音里的悲愤几乎要凝成实质:“十八年前,你重病在床,整夜整夜地咳血,就差最后一口气。我求你娘,求她把你陪嫁的那根银簪子拿出来换钱给你买救命的药。可她是怎么说的?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簪子,是留给她宝贝儿子娶媳妇用的!你的命,比不上她儿子的聘礼!”

  “你……你血口喷人!”

  钱翠花尖叫起来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周围的村民们,早已听得目瞪口呆,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响起,看向钱家母子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齿。

  江建国充耳不闻,他拿起一张饺子皮,又拿起了那把闪着寒光的刀。

  他用刀背,轻轻压了压那鲜红的肉馅。

  一滴殷红的肉汁,被缓缓挤了出来顺着刀身滑落,“吧嗒”一声,精准地滴在了八仙桌上一道陈年的刀痕里,像一滴血泪。

  “淑芬。你看这像不像你当年咳出来的血?”

  江建国一边说着,一边用那沾着“血泪”的刀,挑起一抹肉馅,慢条斯理地包起了第一个饺子。

  他的动作,不像是在包饺子,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诡异而庄重的仪式。

  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第一次直视着浑身颤抖的钱翠花,声音沙哑地质问:“你女儿临死前,求你救她一命,你铁石心肠。今天,你为了抢一口她没吃上的肉,就敢踹烂她的家门。钱翠花,我问你,你的良心,难道就不会像这肉馅一样,滴一滴血吗!”

  诛心之言,字字如刀!

  钱翠花被这番话和诡异的场景彻底击垮了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瘫坐在地,指着江建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江建国冰冷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躲在后面的江莉身上。

  “还有你。”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和冷酷,“你长着一张和你娘有七分像的脸,却没学到她半分的善良。你引狼入室,带着你外婆和你舅舅,来撕咬这个家,来欺辱你死去的亲娘!”

  他指着那块牌位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审判的惊雷:“江莉,你不配叫她一声娘!从今天起,你给我滚出去!江家,没有你这种不孝女!”

  “不……”

  江莉面如死灰,她没想到父亲会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出如此决绝的话。

  当众揭短、逐出家门!

  钱家母子和江莉,在这一刻颜面尽失,被彻底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钱翠花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彻底疯了。

  所有的伪装被撕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怨毒和疯狂。

  她指着那张摆着牌位的八仙桌,对着已经六神无主的儿子钱富贵,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富贵!给老娘砸!把那块牌位给我砸了!谁也别想好过!”

  图穷匕见!

  被羞辱到极致的钱富贵,也丧失了理智,他抄起立在门边用来顶门的粗壮木杠,红着眼睛,嘶吼着就朝那承载着江建国所有念想的亡妻牌位狠狠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