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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林晚秋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再次睁开双眼时,刺鼻的消毒水味瞬间就钻入了她的鼻腔,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

  她没有躺在半山别墅那张价值数十万的丝绸大床上,映入眼帘的是斑驳泛黄的天花板,和那根挂着一个玻璃输液瓶的冰冷铁架。

  这里是医院。

  一间最普通不过的双人病房。

  隔壁床上,一个正在打着呼噜的胖大婶,将整个狭小的空间,都衬托得更加的拥挤与廉价。

  “你醒了?”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林晚秋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她那个花重金从香港请来的金牌律师。

  只是此刻这位总是衣冠楚楚、骄傲得如同孔雀般的英国绅士,脸上却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与……

  恐惧。

  他的身后,再也没有了那支庞大的“精英团队”。

  他们,都走了。

  在昨天那场堪称毁灭性的股东大会结束之后,在亲眼目睹了那个拄着拐杖的男人,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东方智慧,将他们引以为傲的资本规则碾得粉碎之后。

  那群所谓的“精英”,便如同嗅到了沉船气息的老鼠,连夜就买了返回香港的机票,逃离了这个让他们感到无尽恐惧与挫败的是非之地。

  只剩下了他这个因为签了最苛刻的合同,而不得不留下来处理烂摊子的倒霉蛋。

  “林小姐……”

  律师的声音干涩而又沙哑,“我建议您,还是尽快离开这里。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安全?

  林晚秋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惨笑。

  这个世界,对她而言,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她知道,当江建国在她耳边,说出那句“我们之间,只剩下仇了”的时候。

  她就已经被那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给彻底地盯上了。

  他不会让她轻易地离开。

  他要将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依仗,都一点一点地,剥得干干净净!

  他要看着她从云端,跌入泥沼!

  他要让她,也品尝一下那种被全世界抛弃,在绝望中无声死去的滋味!

  果然。

  律师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所有的猜想。

  “建国集团那边,今天早上派人传话过来了。”

  律师的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林晚秋的眼睛,“他们……他们愿意出价,回购您手上所有的股份。”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沉,但随即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回购?

  他终究,还是怕事情闹大,怕自己的名声受损吗?

  只要能将那些股份脱手,哪怕是亏损一部分,她也能带着剩下的资金,回到香港,东山再起!

  然而,律师接下来说出的那个数字,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刀,瞬间就捅穿了她所有的幻想将她最后一丝的希望,也彻底地绞得粉碎!

  “他们……他们愿意出……三百万。”

  三百万!

  林晚秋为了收购这些股份,前前后后,砸进去了将近一千五百万的真金白银!

  这,不是回购!

  这,是抢劫!

  是羞辱!

  是用沾满了她鲜血的钞票,狠狠地扇在她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噗!”

  林晚秋再也压抑不住胸口那股翻腾的气血,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那片苍白的床单,如同雪地里绽放出的一朵绝望的红梅。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她抓着床单,歇斯底里地嘶吼着,“我不卖!我死也不卖!我就让那些股份烂在手里!我要跟他耗到底!我要去告他!去法院!去北京!”

  “没用的林小姐。”

  律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怜悯,“我们研究过了。他们的增资扩股计划,在程序上,完全合法。我们没有任何胜算。而且……您手上的股份,如果不尽快脱手,很快……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一文不值……

  这四个字,像四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林晚秋的心上,让她彻底地,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律师说的是事实。

  她被套牢了。

  被江建国,用她自己最信奉的“资本规则”,给死死地,钉在了这根不断缩水的十字架上。

  要么,接受这份充满了奇耻大辱的“施舍”,带着这最后的三百万像一条丧家之犬般,狼狈地逃离。

  要么,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一千多万的投资,在对方那无情的稀释之下,彻底化为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

  整个病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林晚秋那因为愤怒与绝望,而变得无比粗重的喘息声。

  她恨!

  她恨江建国!

  恨他的毒!

  恨他的狠!

  她更恨这个世界!

  恨这个时代!

  恨这片充满了不确定性,让她所有重生优势都荡然无存的——神奇的土地!

  良久。

  良久。

  她那剧烈起伏的胸膛,终于缓缓地,平复了下来。

  她眼中的疯狂与歇斯底里,也渐渐地,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死亡更沉寂的冰冷,和一种比仇恨更可怕的——绝对的冷静。

  她,想通了。

  她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所谓的“商业规则”之内。

  她,已经不可能再战胜那个男人了。

  他,已经将自己,打造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一座由人心大义政策与神秘力量共同铸就的她永远也无法攻破的堡垒。

  既然,光明的道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那么……

  就去走那条最黑暗的最肮脏的也最暴利的——绝路吧。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她港商丈夫家族那些在公海上来回穿梭的货轮,浮现出了那些在边境线上,用几箱方便面就能换来一整车军火的疯狂传说。

  走私。

  军火。

  **。

  这些在前世,她避之不及的充满了罪恶与血腥的词语,此刻在她的脑海中,却散发着一种致命的充满了诱惑力的光芒。

  她需要钱。

  她需要东山再起的资本。

  她更需要一支能真正威胁到那个男人的不属于这个凡俗世界的——绝对的暴力!

  而这一切都需要用天文数字般的金钱,去购买。

  三百万不够。

  但,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她斩断过去踏入地狱的——开始。

  “我签。”

  她抬起头,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告诉他们,我签。”

  ……

  股权转让协议,签得很顺利。

  来的人,不是江建国,也不是苏秀云。

  只是一个集团法务部的普通职员。

  林晚秋穿着一身廉价的病号服,在那份象征着她彻底惨败的协议上,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她签下最后一笔时,她握着笔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都变得发白。

  她知道,她签下的不是一份协议。

  而是她与过去那个光鲜亮丽的“商业精英”的——诀别书。

  从这一刻起,她将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林小姐。

  她将变成一个行走在刀锋之上,与魔鬼共舞的——亡命徒。

  ……

  江家村,建国集团总部。

  董事长办公室里,阳光明媚。

  “爹,她签了。”

  苏秀云的语气,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也带着几分对那个女人最终下场的复杂感慨。

  “嗯。”

  江建国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连看都没看那份协议一眼。

  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将目光,从窗外那片欣欣向荣的百亩基地,收了回来。

  他看着正在飞速成长,已经越来越有“女强人”风范的苏秀云,眼中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秀云啊。”

  他缓缓地开口。

  “爹,您说。”

  苏秀云闻言,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些为难地说道:“爹,我也听说了。可是……那种生产线,属于高精尖设备,价格贵得吓人不说,最关键的是需要外汇指标和进口许可证。这两样东西,在咱们国家,比黄金还难弄到手……”

  “事在人为嘛。”

  江建国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另一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前世记忆。

  记忆里,在不久的将来一家因为技术改造而陷入困境的大型国营钢铁厂,将会用一张他们根本用不上的闲置的轻工业生产线进口许可证,去跟人交换一批……

  能让全厂数万名职工,过个好年的——优质面粉。

  江建国,看着窗外那片在灵泉滋养下,长势喜人,即将迎来大丰收的金色麦田。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如同老谋深算的猎人般,智珠在握的笑容。

  林晚秋的失败,对他而言,不过是这场漫长战争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要为他这座坚不可摧的商业帝国,装上最锋利、最现代化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