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过了不到两个月,索菲亚派来的技术团队到了。领头的安德烈工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谢顶男人,不苟言笑,随身带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里面全是俄文技术资料。

  他视察完靠山屯的车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卫生条件不合格。没有风淋室,没有洁净区,工人不戴发罩。”

  “杀菌温度控制不精准,全凭老师傅经验。”

  “包装材料达不到食品级标准。”

  “记录不规范,没有完整的可追溯体系。”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连鬼手张都蔫了。

  安德烈最后说:“按这个标准生产的产品,不可能通过苏联海关检验。”

  虎妞问:“那怎么办?”

  “改造。”

  安德烈言简意赅:“按苏联ГОСТ标准重建生产线。但需要钱,需要时间。”

  预算报上来:二十万。这还不包括停产期间的损失。

  陈东看着账本,跟索菲亚的预付款刚到账,折合人民币五十多万。但扩建养殖场、发工资、还贷款,已经花去大半。

  “改”

  但为了大订单,也为了红叶以后的发展,陈东拍板:“不仅改,还要往好了改。这次改造,要一步到位,达到出口欧美日的标准。”

  改造工程持续了三个月。车间推倒重建,新盖的厂房铺了瓷砖墙面、水磨石地面,装了紫外线杀菌灯、空调系统。设备也换了,虽然大部分还是国产的,但关键环节引进了日本二手设备。工人全部重新培训,考试合格才能上岗。

  最难受的是那些跟了厂子多年的老师傅。他们习惯了“差不多就行”,现在被要求“一丝不差”。

  拌料的比例要用天平称,温度要用温度计量,时间要用秒表掐。有人抱怨:“这是做吃食还是搞化学实验?”

  矛盾逐渐激化,终于爆发了。

  包装车间的老刘,建厂就在的老工人,因为一批标签贴歪了不到两毫米,被新来的质检员要求返工。

  老刘火了:“歪这点儿咋了?能吃死人啊?”

  两人吵起来,老刘一把推倒了一整排包装盒。

  车间主任董天宝来处理,各打五十大板。质检员不服,闹到虎妞那儿。

  虎妞把老刘叫到办公室,没训他,而是倒了杯茶。

  “刘叔,您在这厂子干了4年了吧?”

  “四年零三个月。”

  老刘梗着脖子。

  “头一年,咱们在仓库里灌汁子,苍蝇嗡嗡飞,您说过啥不?”

  老刘愣了愣,忽然老脸一红。

  “您说,这不行,埋汰。是您第一个提出来要挂纱窗、要消毒。”

  虎妞看着他:“现在咱们有条件了,能把事做得更干净、更规矩,您咋反倒不乐意了?这标签虽小,但代表着咱们红叶的企业形象,一旦形象受损,那么咱们的口碑也会受损,这笔金钱损失更大,您说是不是?”

  老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叔,事情要越做越好,不是吗?”

  虎妞声音缓下来:“但咱们的货,现在要卖到外国去。人家不认差不多,只认行不行。差一毫米,整批货可能就退回来,几十万就打水漂了。到时候,厂子垮了,咱们这些人,上有老下有小,你让他们怎么办?”

  老刘低下头,半晌,瓮声瓮气地说:“是的,错了,我检讨,我……我返工。而且一会儿我去找那小妮子道歉,我不应该说话那么冲…”

  虎妞拍拍他肩膀:“古人说得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刘叔,晚上来我家吃饭,红叶嫂子炖了排骨。”

  紧接着,虎妞又把质检员小姑娘叫了过来,肯定了她的表现,鼓励了她的认真,一丝不苟,还奖励了她50块钱。

  小姑娘感动得不行,都抹眼泪了!

  而且刘师傅也来道歉了,质检员小姑娘也是爽快姑娘,接受了道歉,也检讨了自己的言辞,过于激烈了!

  这件事传开,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大家开始明白:规矩严,不是跟自己过不去,是跟饭碗过不去。

  八月,处暑。

  改造后的第一批产品下线。安德烈亲自抽检,从原料到成品,查了三十多项指标。最后在检测报告上签了字:“符合ГОСТ标准,准予出口。”

  货发往绥芬河口岸的那天,全厂停工半天,都跑到村口看。长长一队崭新的解放卡车,车厢上蒙着帆布,贴着“中国·红叶”的标。司机是张大海从运输公司挖来的老师傅,领头车的张师傅摇下车窗,对陈东喊:“陈厂长,放心!保证安全送到!”

  车队缓缓驶出屯子,扬起一路尘土。

  陈东站在路边,久久没动。

  虎妞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想啥呢?”

  “想起八一年,咱们开着拖拉机四轮车驮着山货去县里卖。颠得**都要散了…”

  陈东喝了口水:“那时候就想,啥时候能有辆卡车就好了。”

  虎妞笑了:“现在有了,还嫌不够?”

  “不够。”

  陈东望着远去的车队,“这才刚开始。”

  九月,白露。

  坏消息从莫斯科传来。

  索菲亚打电话,语气沉重:“第一批货在苏联海关被扣了。理由是“标签不符合苏联法规”,要求必须有完整的俄文成分表、保质期、储存条件。我们的标签只有品名和厂址。”

  “怎么可能?”

  陈东震惊:“标签是安德烈工程师确认过的!”

  “安德烈确认的是技术标准,标签法规是另一个部门管。

  索菲亚叹气:“是我的疏忽。但更麻烦的是,有人举报我们的产品“可能含有未经许可的添加剂”,海关要求全面检测。检测周期……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货物在海关仓库,每天的仓储费就是天文数字。更重要的是,如果不能按时交货,要支付巨额违约金。

  屋漏偏逢连夜雨。省轻工厅接到有人举报,检查组三天后就到“红叶”。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冲着谁来的。

  陈东连夜召开会议。会议室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标签的事,我负责。”

  陈小北举手:“我马上去哈尔滨,找外国语学院的老师,重新设计制作,空运到绥芬河,现场换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