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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记忆中的白衣少年

  那时候的霍云深,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清瘦,却像一头被惹怒的孤狼。

  他也受了伤,额角淌着血,可那双眼睛,黑得发亮,里面全是不要命的狠劲儿。

  他把一个比他壮实得多的男人死死摁在地上,拳头跟雨点一样,往死里砸。

  周围几个人拉他,踹他,用棍子打他的背。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不管不顾,不闪不躲,就只摁着身下那一个人,往死里打。

  那股狠戾和疯狂,吓坏了当年那个娇气的林佩如。

  她“哇”的一声,当场就吓哭了。

  那几个原本还想上前帮忙的混混,一看霍云深那副不要命的架势,也全都怕了。

  他们不敢再打了。

  被霍云深死死摁在身下的那个男人,更是吓得屁滚尿流,连声求饶。

  “霍哥!霍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

  霍云深又狠狠砸了两拳,直到那人彻底没了声音,才喘着粗气松开了手。

  那伙人连滚带爬地扶起同伴,头也不回地跑了。

  整个村口,只剩下漫天的黄土,和那个浑身是伤、像地狱修罗一样的少年。

  霍云深缓缓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他转过头,目光就这么直直地,撞上了不远处那个站在原地,哭得梨花带雨的林佩如。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凶狠、警惕,像一头舔/舐伤口的孤狼。

  而她的眼里,全是惊恐和畏惧。

  林佩如后来无数次地想起这一幕。

  在她和霍云深婚后的某个深夜,他拥着她,声音低沉沙哑。

  “第一次在村口见你,我就心动了。”

  “你穿着城里才有的白裙子,干净得像画里的人,站在那哭,我当时就想,这辈子要是能娶到你,死都值了。”

  “可我又看了看自己。”

  “一身的泥,满手的血,就是个不知死活的野小子,连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是脏了你。”

  所以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一瘸一拐地转身,消失在了村子深处。

  而当时的林佩如,哪里懂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艳与自卑。

  她只被那场面吓破了胆。

  再一打听,这个红旗公社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顿饱饭。

  她立刻就打了退堂鼓。

  回到城里,逃也似的,去见了那个叫陈明德的男人,然后嫁了,也就有了后来那半辈子的蹉跎与悔恨。

  想到这里,林佩如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一世,她提前了整整一个星期,不等家里安排,自己就来了。

  为的,就是阻止那场斗殴!

  那根本不是什么少年意气之争!

  那是霍云深在拼了命地保护他的家人!

  她记得,霍云深后来告诉过她,那天,村霸的儿子污蔑他妹妹霍云巧偷了他家里的粮票。

  他们一群人,就是想借这个由头,把刚满十六岁的霍云巧抓走,给村里一个快三十岁的老光棍当媳妇儿。

  霍云深拦住了他们,才会被那么多人围殴。

  可悲剧,才刚刚开始。

  那个被他打得最狠的男人,当天半夜,突然大口呕血,人送到公社卫生院,没救回来。

  据说是内脏破裂,大出血。

  一条人命。

  没过几天,公安就来了。

  霍云深被戴上了手铐,罪名是过失致人死亡。

  最终,判了十年。

  整整十年!

  他入狱那年,才刚满十九岁!

  而这十年,对于他们霍家,是彻彻底底的毁灭。

  他入狱后,妹妹霍云巧失去了唯一的庇护,在村里受尽了屈辱和白眼。

  不到半年,就被那个当初污蔑她的村霸儿子堵在玉米地里……**了。

  为了名声,她不得不嫁给了那个强/奸犯。

  婚后,是无休止的家暴和折磨。

  她流产了好几个孩子。

  最后,人疯了。

  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傍晚,失足掉进了村口的河里,淹死了。

  而他的妈妈,在女儿被迫嫁给强/奸犯后,本就悲痛欲绝。

  得知儿子在监狱里被打断腿的消息后,彻底崩溃了。

  一个深夜,悬梁自尽。

  至于霍云深自己……

  他在监狱里,也从没好过。

  他那身宁折不弯的傲骨,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儿,在那个地方,只会招来更残忍的欺压。

  他不知道被打断了多少根肋骨,其中一条腿,更是被活生生打断,留下了终身的残疾。

  他那一身的伤病,一身的沉疴,全都是在那个不见天日的牢里落下的。

  出狱后,他像一头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支撑着他的,只剩下复仇。

  为了给妹妹和妈妈报仇,他忍辱负重,像条狗一样在人前摇尾乞怜,又像头狼一样在背后龇出獠牙。

  他玩了命地干活,什么脏活累活都接,什么黑/道白道都闯。

  后来,生意真的做起来了,他成了人人敬畏的霍老板。

  然后,他把那些曾经欺辱过他家人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仇报了,可他的身体,也彻底垮了。

  更可怕的是,他的心,也跟着死了。

  他后来告诉林佩如,报完仇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别墅里,第一次感觉不到活着的意义。

  他甚至想,就这么下去陪妈妈和妹妹,也挺好。

  可就在他连生的意志都快要丧失的时候,他遇到了她。

  在一家他刚盘下来的饭店里,他看到了那个正在手忙脚乱收拾碗碟的女人。

  林佩如。

  是他年少时,站在村口黄土里,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的姑娘。

  是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裙子。

  是他不敢伸手触碰的水中月,镜中花。

  是林佩如,像一道光,重新照进了他黑暗的人生,是她,让他硬生生,又多活了二十年。

  如果不是身体实在扛不住了,他愿意陪着她,一辈子,两辈子……

  想到这里,林佩如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火车到站的汽笛声,将她从无尽的悲恸中拉了回来。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背起自己的几个大包,跳下了火车。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孤军奋战。

  这一次,她要留在他身边,保护他。

  这一次,她要为他留住这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