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飘得格外的早啊。”琉心搓了搓手,“这还没到冬月呢。”

  一个小丫鬟走过来,低声问:“琉心姐姐,公子没事吧?昨晚跟夫人吃饭的时候,公子脸色太白了,把夫人吓了一大跳,夫人这让我来问问,公子到底有没有不舒服。”

  琉心摆手:“没事没事,这阵子一直都是这样的,御医说没事。”

  房间里传来响动,琉心立刻说:“公子醒了,我先进去了。”

  房间里炭盆烧得很暖,陈宴正倚在榻上揉额头。

  琉心倒了杯茶递给他,陈宴一摸杯,说:“换杯凉的。”

  “公子午睡刚醒,不宜喝凉的。”

  “换。”陈宴语气不容置喙。

  他刚刚梦到了前世最后那场自焚的大火,他仿佛被火焰炙烤了一遍,感觉哪里都火辣辣的。

  陈宴喝完茶,扫了一眼窗外:“下雪了?”

  “是,午后就下了,有一个时辰了。”

  陈宴略微失神:“今天是十月初九。”

  “是。”

  陈宴眼睫略微一颤:“是个大吉之日。”

  琉心笑道:“还真是呢。我今儿都听见两三波吹吹打打了,都是成亲的。公子连这个都知道。”

  陈宴想,这个日子他记得很清楚。

  因为上一世的今天,也是他和叶绯霜的大婚之日。

  也是今天,因为他的错误念头,害得她背上了私通的骂名,被扫地出门。

  那天就降了初雪,她在雪中哭得十分伤心。

  陈宴起身下地,说:“拿衣服来。”

  “公子要出门吗?去宁昌公主府?”

  陈宴淡淡瞥向琉心:“怎么我一出门你就觉得我要去那里?”

  琉心腹诽:您以前不是最爱往那里跑了吗?

  “不去。”他说,“我出城。”

  琉心“哦”了声,急忙给他拿衣服。

  看来宁昌公主的那一刀,彻底让她家公子心死了。

  好可惜,其实她还蛮喜欢宁昌公主的,和她家公子郎才女貌,多配啊。

  唉。

  陈宴看见琉心拿来的衣服,说:“换一件,要红的。”

  琉心又开心了:“是!”

  现在陈宴的衣柜里有不少大红的衣袍,可他还是很少穿。

  但是每一次穿,都会让琉心惊艳。

  第一个给公子裁红衣裳的人可真的太太太有眼光了,红色真的太衬他家公子了。

  给陈宴束发时,琉心忍不住又感叹,看看,多好的郎君,宁昌公主怎么就偏不喜欢呢?

  唉。

  “你怎么了?”陈宴从镜子里看着琉心,“一直唉声叹气的。”

  在主子面前要永远高兴,要让主子看了舒心,这是她们做下属的基本修养。

  琉心犯了忌讳,立刻狡辩:“听人说多叹气对身子好。”

  陈宴:“是么?”

  “嗯嗯。”

  陈宴:“唉。”

  琉心“噗嗤”一声笑了。

  该说不说,她家公子现在有“人味”多了。

  公子少年老成,小小年纪就是一板一眼的大人模样。后来……貌似是在认识了还是郑五姑**宁昌公主后,就开始改变了。

  就像是一直浮在空中的仙君终于落在了地上。

  看看,宁昌公主多好啊……唉。

  陈宴在琉心的唉声叹气中,骑着小黑出了城,走上了那条他前世走过无数次的路。

  琉心已经把小院给他买下来了,也按照他画的图纸重新布置了。

  现在院中空无一人,那株老梅树也早早开了,香气清幽。

  陈宴迈过拱门时还有些紧张。他想到了前世的最后,他一进来,就看见了梅树下病入膏肓的叶绯霜。

  幸好,现在的树下只有一层未经踩踏的、洁白的雪。

  陈宴环视这个院子,觉得哪里都有叶绯霜的影子。

  有第一世英姿勃发的她,也有第二世安静沉默的她。

  陈宴低下头,心里纷乱如麻。

  三世纠葛,爱太深,恨也太深。欢愉多,伤痛也太多。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命运仿佛在愚弄他。

  佛说众生皆苦,人间有七苦,他这七苦格外的浓烈,每一世都要为之付出所有。

  生老病死自不必说。

  第一世,爱别离。

  第二世,怨憎会。

  第三世,求不得。

  都说人活一世就要活个肆意、畅快、圆满,他却不知道自己的圆满在哪里。

  正怅惘着,陈宴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起初还以为是琉心来禀报事情了,可是下一刻,他就察觉出不对。

  有些人深入骨髓,所以连脚步声也很容易分辨。

  陈宴觉得不可置信。

  这个院子只给她留下了不好的记忆,她怎么会来呢?

  可是脚步声越来越近,陈宴一颗心也砰砰跳了起来。

  他侧首望去,叶绯霜走进了他的眼帘。

  今日大吉,宜婚娶,这两个身着红装的人隔着扑簌大雪遥遥相对。

  只是他们不是新人,是旧人。

  旧到光阴流转、沧海桑田,一个眼神就能察觉到对方的不对。

  叶绯霜凝望了陈宴半晌,眼中划过意外、错愕、惊叹,最后归为了然。

  她扬唇笑了下,说:“好久不见,陈涧深。”

  她给的名字,久违的称呼,陈宴心头一震,酸甜苦辣齐齐涌上心头,他几乎想要落泪。

  他疾步走到叶绯霜面前,眸光震颤地看着她。

  手抬起来,却不知道是**她的脸,还是拉她的手,还是拥抱她一下。

  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的手又放下了。

  他有些局促地说:“你也记起来了。”

  “是呀。”叶绯霜说,“很值的,昏迷了两个多月,感觉又多活了一辈子。”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肩膀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陈宴望了一眼正房:“进去坐坐吗?”

  “好啊。”

  陈宴让琉心去弄壶茶来,琉心兴高采烈地去了。

  二人在窗边对坐,陈宴说:“前世,我去见过萧序,他是个好皇帝。”

  “他的皇后是谁?”

  “虞婵。”

  叶绯霜点头:“他们还挺有缘的。第一世,就是悬光替我和虞婵比武时,虞婵划破了他的衣服,才让大晟的使臣看见了他身上的胎记,从而把他认了回去。”

  陈宴又道:“他们很恩爱。”

  叶绯霜都乐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一说话就告他的状。”

  陈宴抿唇:“我说的实话,他有别人了。可我只有你,从来只有你。”

  “他们恩爱是应该的,都是很好的人。”叶绯霜笑问,“你呢?你后来怎么样了?”

  “活了八十岁。”

  “真好,名垂青史了吧?”

  “应该能。”陈宴明知故问,“第一世你呢?”

  “我啊,去了南边,过得也还不错,活到七十岁。”

  陈宴笑起来,说:“骗子。”

  “你也是。”

  “我不是。”陈宴道,“我是真的被改变了记忆,没有骗你,我最后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了。我昏迷那晚,见到了青岳,他居然变成了宁寒青血隐卫里的天五。”叶绯霜叹气,“竟然真的有这么离奇的事情。对不住,但那个时候我真的没办法信任你。”

  “那时彼此各有难处。”陈宴说,“早就不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