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煜愣住了,好似不相信。

  在与宋衔月对视良久、良久之后,他终于意识到,宋衔月是真的没生气。

  唇角一勾,少年脸上露出灿烂又欢喜的笑容。

  他松开了宋衔月,将玉盏送到宋衔月面前。

  碟中一团团橙黄之物堆叠,映着跳跃的烛火,像是朵朵桂花被染了橙黄色,鲜亮明艳,又有海水腥咸气息钻入鼻尖。

  “蟹黄为海之精华,尝尝看。”

  容煜温言细语,目光里含着几分期待。

  宋衔月取了银匙舀起一小点。

  蟹黄还温热,刚入口,一股浓郁咸鲜就在舌尖炸开,霸道地冲撞着宋衔月平素清淡惯了的唇舌。

  宋衔月有些不适,舌尖微动,触到几许细微颗粒。

  颗粒有韧劲,在唇舌间流转。

  渐渐地,浓烈散去,奇妙、含蓄的甘甜在舌根处悄然浮起,柔柔抚平了先前过分霸道的咸鲜,

  叫人忍不住回味。

  宋衔月不由抬眼望向容煜。

  容煜正含笑凝着她,“如何?”

  “还……不错。”

  宋衔月望了碟中残余的蟹黄一眼,“初时看它像金桂,现在真的尝了,觉得更如融化的黄金。”

  容煜笑意更深,“我觉得是太阳碎在了唇齿间。”

  这个比喻让宋衔月觉得新奇又恰当。

  不适的咸鲜之后是奇妙的甘甜。

  有点像暴风骤雨之后的暖阳。

  宋衔月又吃了两小团,放下银匙:“我就吃这几块。”

  “那剩下的我来吧。”容煜拿起那银匙,舀了蟹黄入口,“千里之外来的,我剥的也辛苦,可别浪费。”

  似乎忘了那银匙宋衔月用过。

  宋衔月想拦已晚,最终抿了抿唇只做不知,自去吃旁的。

  荣娘送来的饭菜精致,色香味俱全。

  宋衔月难得比往日多吃了一些。

  容煜又拎起酒壶,“是桂花酒,中秋要喝桂花酒的,应景。”

  “我不饮酒。”

  “知道,我喝。”

  容煜拿来玉杯倒满,一边喝一边问她:“你刚刚看到我今晚吃的分量了吗?平素每晚都是这样多。

  这个分量可符合你的期待?”

  宋衔月点点头。

  刚才的确留意了一下。

  他今晚的饮食分量比同龄青年肯定是少了一半,但比起以前几日不进食,那绝对是好太多了。

  保证饮食,让身子长起来这事要循序渐进,急不来。

  目前情况是好的。

  容煜又与宋衔月说别的。

  鹅黄锦衣,今夜宴会上的节目,澄江的蟹,有些地方在中秋偷桂花制酒、制糕点讨福的风俗……

  他自己说着,倒不缠着宋衔月发表什么想法,只自斟自饮。

  “姐姐。”

  过了不知多久,容煜复又牵住了宋衔月的手,喃喃轻唤,指尖在宋衔月掌心轻勾着,勾的她有点儿痒。

  宋衔月听他语气不对,朝他看去。

  少年方才还清亮的眸子不知何时朦胧起雾,狡黠灵秀尽数消失,瞧着懵懂憨实起来。

  宋衔月拎了下酒壶,竟已经空了!

  喝多、喝醉了!?

  “姐姐……”

  少年又是一声轻喃,两手轻轻抱住宋衔月手臂,被酒烘的热烫发红的脸颊贴上去,还蹭了蹭。

  他呢喃:“你的记性不要那么好,我对你做过的混账事你得忘掉。

  如果你实在忘不掉,那你要记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练功练坏了脑袋我没骗你。

  你如果实在生气,那你就给我做很难吃的饭,扭我的脸,像先前一样咬我,怎么都行。

  如果这些你还是不消气,那你、那你——”

  他似乎为难起来,犹豫半晌做了一点点让步,语气却低迷可怜的叫人心中难恨:“那你冷我几天,别理我。

  但不要真的永远不理我。”

  宋衔月低头看到少年红彤彤的脸颊,轻垂的一排睫毛如扇,落下一层暗影,鼻梁高挺,唇形漂亮。

  乖的让人心里熨帖。

  宋衔月的心情复杂起来。

  以前憎他恶他,现在他好像在自己这儿没那么讨厌了。

  她甚至能受着他这样胡闹的亲近,并不排斥。

  男色惑人吗?

  还是因为他救自己、帮自己、其实对她很是不错,也就由着他了?

  烛心噼啪一声响。

  宋衔月的眼底眸光也晃了晃。

  时辰不早了。

  她起身。

  容煜抱着她手臂的手展开,环上她腰间,那漂亮的脸便贴到了宋衔月腰腹,“姐姐,你好香。”

  “……”

  宋衔月暗吸口气,掰他的手两下,没掰开,便朝外唤:“荣娘。”

  荣娘很快推门而入。

  “把他搬到床榻去吧。”

  宋衔月说着,弯身,抓起容煜一条手臂搭在肩头。

  容煜不依地皱眉,且不配合。

  宋衔月就低声说:“跟我走,给你糖吃。”

  如果这叫做哄,那真的很敷衍了,还非常不适合容煜。

  一旁帮忙的荣娘眼皮都跳了跳,怀疑有没有用。

  可容煜就是那么给面子。

  这种哄小孩的话他也乐意听,果真不再拗着,任由宋衔月把他的手臂拉去搭在肩头,

  荣娘愕然一瞬,赶紧上前扶另外一边。

  两人把容煜扶上床榻。

  荣娘退到一边。

  宋衔月坐在床弦给容煜盖好被子。

  将要起身的时候,容煜忽然捉住了她的手。

  宋衔月回头,对上容煜似醉似醒的眼。

  “宋衔月。”容煜轻轻念,指尖勾着宋衔月的指尖,语气幽幽正经:“你今天有一点喜欢我了吗?”

  宋衔月只觉心间猝不及防被什么一桩,酥软了一大片。

  她下意识地抽了手。

  这一回轻轻松松就得了自由。

  容煜闭上了眼睛,笑着睡着了。

  宋衔月深深吸了口气,缓和莫名乱了的心,后转身到外头,“慕容先生还没回来?”

  荣娘亦步亦趋跟着:“没呢,想来是外头的事情还没处理好。”

  “那他身边现在是谁?”

  话音刚落,两条人影落在院内暗处,异口同声道:“风影、雪刃见过姑娘。”

  宋衔月看安全无碍,便交代两人好好照看他,带着荣娘离开了。

  今夜不宵禁,外头恐要彻夜狂欢。

  那喧嚷的声音遥遥传过来。

  更显得小院幽静如隔世。

  风影和雪刃对视一样,眼神交汇,齐齐怀疑:主子真的醉了吗?

  思绪还未落下,房中传来容煜的声音,清晰的可怕:“跟上去,好好护送她回府。”

  今夜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

  怎么可以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