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睿王府,宋衔月在平素落脚休息的漱玉阁内把乔装卸了,换上舒适的女装,转到栖云阁去等待。

  现在才刚过午,宋衔月还没用午饭。

  荣娘便吩咐府上准备了饭菜来,照看宋衔月吃了点儿。

  她贴心道:“主子主持为陛下炼药的事通常一次需要三日时间,今日是这一次的最后一天,

  按着以往的情况,要天黑才能回来。

  姑娘不如午休一会儿,再在府上走走转转,消遣一点时间。”

  宋衔月“嗯”一声,转到窗前长榻上。

  往日也曾在这里歇息过,此时便惯性过来,蜷了双腿靠上去。

  榻上有软毯,她拉来盖在腿上。

  只是今日在镇北侯府的事情……她实在是疑问颇多,闭上眼睛也思绪不停。

  靠着靠垫一阵儿实在是睡不着,索性又起身,往书案那边走。

  “外头的人动作太大吵醒姑娘了?”荣娘跟过去,“那不然我让他们退出去,姑娘再休息。”

  “我睡不着。”

  宋衔月瞥向荣娘,“他们动都不动,一丝声音不曾发出,哪能吵到我?”

  跟路边的树也差不多了。

  不对——

  路边的树,风吹雨打会有唰唰声。

  而这些人可不会发出声音。

  荣娘讪讪一笑。

  宋衔月坐在书案后的椅上,“我写食方,练算术吧。”

  荣娘应了声“那也好”,随在一边为宋衔月服侍笔墨。

  宋衔月提笔。

  她的字还是那么歪斜丑陋。

  回到宋府的一段时间里,她曾想过要练一练,把字形慢慢纠正过来。

  不说风华绝代,起码工整好认。

  但她要乔装做神医,又在英国公夫妇面前扮孝顺女儿,又为老夫人调理身子,还为容煜养身体……

  还要操心府宅内务!

  桩桩件件事情堆积在一起,她空下来的时间几乎没多少。

  也实在没有什么惬意心思去练字,索性就这么放任自流了。

  霍卿教她看账,曾见过她的字,极为难得地嘲笑了她一回——说她的字和她的人完全是两个极端。

  人美的像仙女,字丑的像狗刨。

  不过霍卿“嘲笑”的时候眼神**善意,没有轻视,更像是朋友之间的调侃。

  宋衔月自不会生气。

  这字,如今宋衔月是不打算练了。

  她随意的写写画画着,不妨手一滑,将容煜桌角原本摆着的一叠纸笺扫落,洋洋洒洒飞了一地。

  宋衔月微愕,忙放了笔起身去捡。

  荣娘也俯身帮忙。

  一张、两张、三张……

  宋衔月将纸笺一一捡起,捡到不知第几张的时候,她忽然定住了动作,蹲在原地眯起了眸子——

  先头她捡起的几张都是空白的,而如今这一张,上头却是有字!

  歪歪扭扭是她的字迹!

  内容还是她以前写过的食方!

  可她不曾在容煜这里写过东西,今日是第一次。

  所以这是——容煜闲来无聊学她的丑字?

  可能吗?

  宋衔月抿了抿唇,去捡其余的。

  等所有纸笺捡起后,她数了数,有一半上面都是她的丑字迹,食方内容也是先前容煜帮她誊抄过的。

  那会儿宋衔月到桌边用纸笔时,这叠纸笺就放在一边。

  但上面的是空白的。

  她便以为是一叠不曾用过的,却不料底下有这样的玄机。

  他这……什么癖好?

  荣娘也看出点端倪来,犹犹豫豫开口,为自己主子解释:“可能、大约,主子觉得,姑**字……呃,独特。

  所以写来试试看?”

  宋衔月朝荣娘深深看了一眼,“你真的觉得我的字独特?”

  荣娘面色复杂,极为难得昧着良心:“的确很独特。”

  顿了下,她赶紧又说:“对主子来说,姑**一切都是最好的,所有都是美好。”

  宋衔月:……

  她默默片刻,把纸笺全部收好,却是看着自己的那些字,忽然有点没兴致练算数和写食方,

  就对荣娘说:“能找点什么杂书来吗?”

  她并不想去外头走走转转,消磨时间。

  荣娘很快选了两本民间杂谈话本过来。

  宋衔月随意地翻看,看着看着倦怠起来,不知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周围的一切好像在转。

  一番晕眩后,宋衔月停在了瑶山的山道上,绿油油的细长竹叶随着山间清风刷啦啦的响。

  像是风铃。

  声音悦耳的叫人心生欢喜。

  她怎么回来了?

  宋衔月转了一圈,四下无人,只好顺着那山道往上走,一路唤着:“师父、师兄!你们在吗?”

  声音传出去,还除了荡回来的回音,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她一路向前。

  忽见前方树丛中有个锦衣华服的小男孩,缓缓朝着绝壁处走去。

  她大吃一惊,连忙跑过去把他手臂拉住:“那下面很深,掉下**定了,快离远点儿!”

  小男孩回过头,精雕玉琢般的漂亮容颜,却有一双毫无生机的,死气沉沉的眼。

  就如同冬日里的旷野,红花绿柳全都枯萎,河水干涸,血肉变骷髅。

  他问她:“活着有什么意思?”

  她急切地想说什么,耳边传来轮椅轧轧的声音。

  轮椅?

  容煜……

  宋衔月眼皮颤了颤,慢慢张开双眸。

  一张漂亮至极的少年脸庞填满整个视线。

  两缕发丝随他倾身滑落肩头。

  少年轻笑,眼睛亮的像是凝了天上的碎星:“我这是把你吵醒了?”

  宋衔月怔怔看着他。

  视线范围逐渐扩大,她看到了容煜身后的轮椅椅背,站在不远处老神在在的慕容祺,雕花的窗、门。

  还在睿王府,栖云阁。

  她先前是梦到小时候了。

  宋衔月深深吸口气,坐直身子:“荣娘说你按着惯例要入夜才回呢。”

  但现在天色还早。

  日头才西斜的样子。

  容煜笑道:“那里也不是非要我眼都不眨地盯着不可……府上传消息说你来了,我自然要回来陪你。”

  他看了一眼被宋衔月收到一边的,他模仿宋衔月字迹的纸笺,轻轻“啊”了一声,“被发现了。”

  表情和语气好似很不好意思。

  但要细看,就会发现他是玩笑戏谑的成分多,哪有什么被抓包的不好意思?

  宋衔月别开眼,“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

  容煜面上笑着,心中暗叹:你什么时候找我会没事?哪次不都是有事才来?早都习惯了。

  他问:“又来看诊?”

  并懂事地把手腕递到了宋衔月面前,“那给你看。”

  宋衔月却把他手腕推走:“我是想问你镇北侯府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