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不同于先前的戏谑,玩闹,惬意。

  带着一点沉重和一些犹豫。

  最后黏连半晌,变成了一种隐匿的跃跃欲试,但又最终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这样复杂的神色变幻,叫宋衔月仿若忽然醒神——

  怎么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不管容煜和谁有过节,又要做什么,她本不该过问一丝一毫。

  她垂眸,琢磨要跳过这些复杂的问题。

  容煜却慢慢靠近,“姐姐关心我,我知道。”

  他的手还覆在宋衔月手背上,掌心温热透过肌肤,将宋衔月的手捂热。

  说话时喷洒细腻热气,熨到宋衔月的脸,也有些莫名的热意和古怪的不适。

  宋衔月喉头又动了动,这一回彻底将手抽回,僵硬道:“看眼睛。”

  容煜一笑。

  接下去的一切,他都非常配合,并且一直沉默,不露出半分叫宋衔月紧张不适的逗弄神色来。

  宋衔月看完后,公事公办交代之后也要好好养身子,就飞速离开了。

  容煜目送她有些仓皇的背影,唇角弯起,笑容越变越大,最后灿烂明亮的,让整个栖云阁都黯然失色。

  慕容祺捂着心口:“我的老天爷呀,还好你不在外头这么笑,不然要惹起骚乱了吧?你说你一个男人,

  你笑起来怎么能这么摄人心魂?”

  容煜笑意收敛,瞥了他一眼,“天生的……我今日高兴。”

  “高兴什么?”

  慕容祺走过来,“又勾到小姑**心了?”

  他撇撇嘴,“你这么见缝插针,又能见好就收,有长相、有手段、有耐心、有身份的人,活该你能勾到人。”

  容煜却不受这马屁,声音冷淡,“为什么镇北侯府会找上她看病?”

  “呃,这……”

  “我先前是不是与你说过,情况复杂的人家不要牵缠到她身上,你当时怎么与我保证的?”

  慕容祺干笑:“这不是意外么?”

  他当时拍着胸脯保证,宋衔月做神医看病这事,自己一定会隔绝掉棘手的人家,不让宋衔月染上一分一毫不知名危险。

  可镇北侯府现在还是找上宋衔月了。

  慕容祺为自己辩解:“这也不能完全怪我……她医术好,在富贵圈子里逐渐传开了,镇北侯那边听到了就请她。

  我总不能控制别人夸赞她的医术吧?

  况且这种事情,只要出去走动,就难免会和别人有所牵缠,绝对不可能完全隔绝啊。”

  慕容祺声音低了几分,“而且雷思颜丢失是你配合袁颂做的。这么说起来,也要怪你,你不做这事,

  雷思颜不会丢失,康王抓不到她,不能下药。

  镇北侯府也不会找上衔月姑娘。”

  容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慕容祺面不改色由他看,还说:“而且镇北侯府请她,袁颂在侯府里没拦住,你应该怪完自己怪袁颂。”

  容煜气笑:“总归不能怪在你身上。”

  “那是自然。”

  慕容祺理所当然说罢,顿了顿,又叹:“我说真心话,你别说是让我完全隔绝掉她可能遇到的危险我做不到。

  就是你自己亲自去做,也不行。

  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哪可能没有一点磕碰?哪可能一个人的生活完全在另外一个人的计算和保护之内?

  就拿她给霍老爷子看诊那事儿吧,我一开始是给她拦了。

  可后来霍卿蹲守在惠泽堂附近,生生把她给堵到了,最后还是和霍家牵连在一起。

  是你你怎么办?

  你一日十二个时辰跟着去拦?

  那你还不如完全把她锁起来,别让她见任何人,这样彻底安全了。”

  容煜沉默下去。

  “你啊。”

  慕容祺又说:“到你自己那儿,你就说要让她自己学些本事好立身,到我这儿,就怪我没保护好,

  两套标准。”

  “算了。”

  容煜微微皱眉,“身在京城权贵圈,又怎么可能完全避的过。”

  “这就对了嘛,你——”慕容祺还要说什么,外头跑来一个下人禀报:“殿下,靖渊侯前来求见!”

  慕容祺微愕,“他怎么来了?”

  下人继续禀道:“忽然前来的,而且穿着极为平素,只带了一个中年随从,拿出官印自证的身份。”

  慕容祺:“这是悄悄过来的了,怎么办,见还是不见?”

  他面上笑闹之意难得收敛,试着劝:“先前贵妃说过,我也与你提过,靖渊侯这边,或许也不是非要一刀斩了……”

  “见。”

  容煜忽然出声,“请到虎啸阁。”

  下人快速退走。

  慕容祺不觉松口气。

  要见,证明容煜心中也有迟疑。

  报仇是应该的,该杀的人决不能放过,但不该杀的人要是也杀,就是被仇恨蒙蔽双眼,丧心病狂了。

  慕容祺跟随容煜数年,初时以为容煜是小姑娘,真是耐心十足教导。

  后来发觉自己被耍了,还被迫为容煜办事,也曾恼怒憎恨,日夜想着怎么杀了他报自己被戏耍之仇。

  但与他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莫名仇恨消减,心甘情愿受他驱使,还会忍不住担心他的身体。

  后来他夜深人静的时候琢磨了下。

  大约是……为他的多智近妖,手段奇诡,耐性超人,明明外人面前阴狠毒辣,对自己人却又有情有义,这些种种折服。

  他还是希望,容煜报完了仇以后,可以过一点正常人的轻松生活。

  慕容祺推着容煜到了虎啸阁。

  靖渊侯沈昌明已在阁内。

  见礼之后,沈昌明就问:“陛下厌恶白虎,厌恶任何与虎有关的东西,怎么睿王殿下这府宅之中,竟有院子叫这个名字?”

  容煜淡笑:“我这里不但有虎啸阁,还有龙吟居,沈侯可要去看看?”

  沈昌明神色凝重。

  他的目光扫向阁内正中悬挂的武神挂画,停顿片刻,又转向容煜,“这画像上的武神诸多特征,都与当年的武王龙霄极为相似。

  中秋宫宴,殿下还拿了一枚当年武王调兵的白虎令牌给我。

  殿下到底是什么人?

  当年诛杀武王封侯的八人,现在只余我与雷济安二人,其余六人的死,与殿下有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