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华寺那件事后,宋衔月不再到玉氏面前扮孝顺女儿。

  但玉氏还是府上主母。

  她的一切,府里都照看的周全。

  前日下午宋衔月才去看过她,她安安静静的,一切都算平稳,除了十分虚弱——那是这大半年里,忧思惊惧熬坏的。

  谁料今日就不在了。

  死的……其实也不算太突然。

  宋衔月去看过,确是油尽灯枯病亡,便叫来管事,准备后事。

  无论英国公有多厌烦她,宋衔月又对她有多冷漠,人死事了,宋衔月好像没有太多的感觉,按部就班地做着一切。

  宋安澜在渠州水利之事上颇有功劳。

  京城各家望风而动,前来拜祭的人很多。

  不过宋安澜尚且在山中,收到消息会很慢,应当是回不来了。

  宋衔月沉默地跪在灵堂前,向前来拜祭的人叩首,机械化的烧着纸钱。

  容煜也前来拜谒。

  他上了香,目光落在宋衔月苍白无血色的脸上,眉心轻拧,心中发紧,从风影手中拿来自己的大氅,罩在宋衔月身上。

  宋衔月抬眼看他,笑了笑,低声道:“回去休息吧,我没事。”

  容煜神色沉沉,好想立即上前抱着她,好好抚慰。

  可现在不是时候。

  他只能强忍下冲动,暂且离开。

  玉氏的灵堂设了七日,宋安澜果然到出灵的时候都没回来。

  英国公已厌恶极了玉氏,毫无停灵等一等宋安澜的意思。

  那是不吉利的。

  他只维持了表面上的体面,叫人将玉氏下葬。

  丧事即便办的不那么隆重各方面也是冗杂。

  宋衔月从墓地回来时,整个人疲惫的手抬不动脚迈不开,随意洗漱一二,便跌到了床榻上去,

  没一阵儿睡的人事不知。

  也不知睡了多久,浑浑噩噩,昏昏沉沉间,感觉周围热的发烫,热的可怕。

  好像着了火。

  她又回到了被封死的楼里。

  大火如肆虐的狂兽,火舌**,想把所有的一切毁灭。

  要逃、逃出去!

  宋衔月奋力奔跑,脚下猛地一蹬,猝不及防的疼痛叫她惨叫出声,人也彻底醒来。

  一室漆黑。

  下一瞬,便有温暖熟悉的怀抱,将她牢牢包裹住,男子焦急的声音响起来:“抽筋了吗?”

  是容煜。

  他摸向宋衔月僵直的小腿按压着。

  宋衔月白着脸,怔怔由着。

  腿能动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蜷着身子,更贴近容煜怀中,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就这样拥抱了良久,宋衔月低弱的声音在容煜怀中响起:“你相信未卜先知吗?我做过一个,关于未来的梦。

  那梦清晰的就像是真实发生过。”

  容煜迟疑:“梦里,是什么?”

  “哥哥瘸了腿,死在麓山了。

  我困在谢家,他们让我给谢庭云念佛祈福,一辈子。

  可是府里那个谢怀安对我心怀不轨,他说他是谢庭云,想占我的身子,叫我给他生个孩子。

  我不愿意,他就强迫我,王蛇咬了他我才逃跑,我去找你求你救我,可你也欺负我……”

  容煜微僵。

  宋衔月继续喃喃:“我好不容易逃出谢府,想求我母亲帮我的忙,又看见她和别人相会,

  原来她早与人私通。

  她发现了我,把我抓起来关在了小楼里,锁上门窗。

  她叫人放了一把火。

  我在里头拼命拍打门窗,求她放我出去。

  没有人应我一声。

  她们,她和宋暖言站在外头,眼睁睁看着。

  她们说我活着就是大患,会把她们的秘密抖出去。

  那火烧在我身上,屋梁砸在我头上,没有一个人救我……”

  容煜缓缓握紧了揽在宋衔月肩头的手,眼神沉沉之间,是化不开的惊骇,原来他先前梦到的那些竟然是真的吗?

  他声线压低:“你因为这个梦,变了?”

  “是……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他们会那么可怕,所以我去试,一试,所有人都原形毕露了。”

  宋衔月轻轻笑起来,“都变了呢。”

  容煜抱着宋衔月的手都抖了起来,“我不是——”

  宋衔月轻嗤,“你也是。”

  “我没有!”

  容煜急声道,“我没有,我不是那么坏的人,我不是!你看到的那些我没有做过,我不承认!”

  他手臂更加收紧,从未有过的慌乱盘桓心头,“你说不会离开我的,你现在不能和我算那些。”

  宋衔月安静地靠在容煜的怀中,久久不语。

  容煜的心更加提起。

  他拿不准她的心思,怕她真的清算那些,怕她和对待其余人一样对待他。

  焦急和恐惧交织,他彻底乱了方寸,握着宋衔月的肩膀将她稍稍推离,一双眼睛逐渐发红,可怜出声:“姐姐……”

  宋衔月静静地看着,手抚上他的脸颊,低声呢喃:“陵儿,你的确原形毕露了。可你又和别人不一样。”

  容煜惊疑不定,“什、什么?”

  “你真不是个好的。”

  容煜听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整张脸完全僵住。

  宋衔月却在这时靠过来,嘴唇落在容煜抖动的唇角,“但你待我好,那些好磨平了梦里的坏。

  陵儿,你不是一直问我,喜不喜欢你吗?

  我现在告诉你,

  我喜欢你,很喜欢。”

  容煜呆呆地看着她,一颗心忽地飞上天际,又忽地跌落地底,上下起伏,难以安宁。

  直到宋衔月重新靠进他怀中,他整个人才如梦初醒,欢喜地和个孩子似的,紧紧把宋衔月抱住,“我早知道!”

  顿了下,他低头吻宋衔月的额角,柔情道:“姐姐,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包括我自己。

  等这个年过了,那两桩事了结,我会想办法,我们成婚,日日夜夜在一起!”

  宋衔月没有出声,静静地贴着他,心中惊奇的很。

  明明一开始他找上她,她只想各取所需,借他的力做自己想做的事。

  到如今却变成了这样。

  连那梦里的过节都不打算和他清算了。

  情之一字……

  莫名其妙,又心甘情愿。

  *

  时光转瞬,很快就过年了。

  镇北侯大罪彻底坐实,年前满门抄斩,诛三族。

  靖渊侯却被放了出来,降职,斥责,比之镇北侯府的惨烈,这真是轻轻放下。

  容煜约宋衔月去沁雅小筑。

  如今他双腿已经好了大半,但劳累不得,进出还是坐轮椅。

  宋衔月到时,他便是坐在轮椅上,手中握着一卷书。

  不过看着意兴阑珊,并没有认真看。

  宋衔月一进去他直接丢在一旁,装也不装,迈着步子走到宋衔月面前,先扣住手,而后轻轻拉入怀抱拥住。

  “姐姐迟到了,可叫我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