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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京城开往沪市的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钢铁巨龙,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缓慢而坚定地穿行。

  车厢里,是这个年代独有的嘈杂与拥挤。

  硬邦邦的木质座椅,混合着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空气浑浊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道上、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和行李,连转身都困难。

  何雨柱靠在窗边,与周围的焦躁和疲惫格格不入。

  他神情淡然,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脑海中却在冷静地推演着抵达沪市后的每一步计划。

  他所在的是三人座的中间位置。

  左边是一个去探亲的大婶,右边则是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眼神有些飘忽的瘦削青年。

  火车行驶了约莫两个小时,何雨柱闭目养神。

  忽然,他感觉到自己的挎包被一股轻微的力量触碰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

  那股力量停顿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胆子大了些再次探了过来这一次目标明确,正是他挎包的开口处。

  何雨柱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就在那只手即将伸进包里的瞬间,何雨柱的身体仿佛没动,只是右臂的肌肉以一种极为隐蔽的方式,猛地一绷!

  “咔!”

  一声细微的骨节错位的声音,被火车的轰鸣声完美地掩盖。

  “啊……”

  他身旁的瘦削青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闪电般地缩回了手。

  他的整条右臂,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耷拉着,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何雨柱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睛侧过头用一种平淡无波的眼神看着他,轻声问道:“同志,你是不舒服吗?手抽筋了?”

  那青年看着何雨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普通乘客,而是一个能随时取他性命的煞神!

  他知道,自己今天踢到铁板了!

  “没……没事……”

  青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左手死死地托住自己那条已经失去知觉的右臂,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老毛病犯了不碍事不碍事。”

  “哦,那多注意身体。”

  何雨柱“善意”地提醒了一句,然后便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那青年如坐针毡,再也不敢有丝毫异动。

  等到下一站停车,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下了火车,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一场潜在的麻烦,被何雨柱用军用格斗术中的“寸劲分筋”手法,无声无息地化解于无形。

  这,就是力量带来的从容。

  次日清晨,火车终于抵达了沪市。

  走出车站,一股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空气更加潮湿,街道上的人群穿着更加时髦,空气中弥漫着商业的繁华与市井的鲜活。

  何雨柱没有耽搁,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价格却不贵的小旅馆住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去红光机械总厂,更没有冒然去拜访那位退休的陈启明总工程师。

  钓鱼之前,必须先选好钓位打好窝子。

  他花了半天的时间,向旅馆老板、街边小贩打听消息,又去陈总工家所在的街道附近转悠了一圈,很快就摸清了目标的活动规律。

  陈启明,这位退休的老爷子,果然如他所料,生活极有规律。

  每天上午九点都会雷打不动地去离家不远的复兴公园,找个安静的角落,和几个老伙计下下棋,喝喝茶。

  复兴公园。

  何雨柱的嘴角,露出了计划通的笑容。

  他又去了一趟沪市最有名的老字号茶具店,用身上仅剩的几块钱,买了一套最简单质朴的紫砂茶具。

  一切准备就绪。

  第三天上午,复兴公园。

  深秋的公园,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煞是好看。

  晨练的人群散去后,公园里显得格外宁静。

  在一片开阔的草坪旁,几棵老樟树下,几位精神矍铄的老爷子正围着一个石桌,楚河汉界,杀得正酣。

  其中一位身穿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者正是丁学峰的恩师陈启明。

  他正捻着一枚“炮”,眉头紧锁,思考着破局之法。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普通蓝色工服的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不远处的一张石凳上坐下。

  正是何雨柱。

  他没有去看棋局,也没有惊扰任何人。

  他只是从自己的挎包里,不疾不徐地取出了那套新买的紫砂茶具,和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古朴气息的木盒子。

  他用随身携带的暖水瓶里的开水,有条不紊地温杯烫壶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行云流水般的美感,仿佛不是在准备泡茶,而是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木盒。

  当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香气,仿佛被囚禁了半个世纪的绝代佳人,终于挣脱了束缚幽幽地却又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王者之气,在这片空间里,悄然绽放。

  那不是普通茶叶的清香或浓香。

  那是一种……

  豆花香嫩栗香兰花香完美融合在一起,却又超脱其上的一种清远深邃,直透灵魂的“毫香”!

  香气随风潜入,无声无息,却又霸道无比。

  正在下棋的几个老爷子,鼻子都不自觉地耸动了一下。

  “什么味儿?这么香?”

  “是炒货?不像啊……这味道,清雅得很!”

  而棋盘前,正陷入沉思的陈启明,在闻到那股香气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只捻着棋子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双眼,瞬间瞪圆,浑浊的瞳孔里,先是闪过一丝极致的迷茫,随即被一股滔天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这个味道……

  这个魂牵梦绕,在他记忆深处珍藏了十年,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闻的味道!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罐五十年代的“御前十八棵”,早在十年前,就被自己失手打碎了啊!

  那是最后一批绝版春茶,自己为此懊悔了整整十年,引为平生最大的憾事!

  可现在,这个只应存在于梦里的味道,怎么会……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棋盘上,砸乱了整个棋局。

  可他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僵硬地,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斑驳的树影,死死地锁定在了不远处那个正在从容泡茶的年轻人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了那个年轻人身前,那个正源源不断散发着神魂颠倒香气的――紫砂壶上。

  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