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醋?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兰夕夕耳边炸开!

  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张清隽绝尘的脸,师父在说什么?

  吃她跟薄夜今亲吻的醋?

  这怎么可能?

  “师、师父,你……你好像……对‘吃醋’这两个字有所误会?”

  兰夕夕眼睫煽动,努力从唇里挤出声音,认真科普解释:

  “吃醋,通常指男女之间喜欢或爱慕对方,看对方跟其他异性亲近牵扯,心里产生的那种酸涩不舒服的感觉,才叫吃醋。”

  “我们之间,是师生关系,就算……就算师父你把我当义妹,当家人,那也是亲情,用‘吃醋’这个词,不太合适。”

  一字一句,宛若教学知识。

  湛凛幽静静听完,风雪在他周身盘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掠过一抹极淡的近乎怒意波澜。

  他垂在身侧的手亦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手背上淡青色血管隐隐浮现:“兰夕夕,”

  “我才发现,当年把你救回来,治好你身上的寒症和高烧……却没把你脑子救好。”

  脑子?

  兰夕夕拧眉,当年她遇见师父时,确实是在极度寒冷和惊吓中高烧昏迷,情况危急,村里的赤脚医生甚至摇着头说她高烧太久,可能伤了脑子,以后会不太灵光。

  可后来,师父用精湛医术和珍贵药材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不仅退了烧,还将身体调理得比以前更健康,不影响智商,她一直对师父的医术深信不疑,感激涕零。

  “师父,你放心,我脑子没事的,你要相信你自己的医疗水平,把我治得特别好!”

  湛凛幽唇角微抽:“……”

  他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那股陌生的、躁郁的情绪,不上不下,憋得他心口发闷。

  足足三秒,他收起视线,冷着脸转身,径直走向车尾,取出藤制药箱,头也不回地踏着厚厚积雪离开,朝不远处那辆房车走去。

  背影在漫天飞雪中,宛若踏月而去、不沾凡尘。

  周身散发气息,比风雪更寒。

  师父他……到底怎么了?

  兰夕夕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好像错过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可那念头像雪花,刚落下就融化了,怎么也摸不着,抓不住。

  想不通,索性不想,师父心思向来深沉难测,或许只是不喜她与薄夜今再有牵扯,觉得她处事不够决断干脆吧。

  她摇了摇头,将烦乱思绪甩开,转身钻回温暖车内,重新裹紧毛毯,闭上眼睛休息。

  可是,一闭上眼,唇上那火辣辣的、仿佛被烙铁烫过的灼热感便清晰起来。

  男人滚烫的气息,霸道强势的力道,混合着淡淡药味如潮水般涌来,残留唇间,久久不散。

  她蹙紧眉头,将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毯子里,试图隔绝这一切。

  车外,风雪似乎更大了。

  ……

  房车内。

  薄夜今此次病情很严重。

  他脉象乱,气息薄。

  不只是风寒高烧那么简单,更像是长久以来积压的劳累、以及不顾一切的折腾,一同引爆的结果。

  身体底子显然已经耗损严重。

  湛凛幽眉宇几不可察蹙了一下,打开药箱,先以银针刺穴,暂时稳住他翻腾的气血,疏解部分郁结。

  而后配上药物治疗,驱寒退热。

  全程动作熟练,忙碌将近两个小时后。

  “夕夕……”床上薄夜今有丝丝好转,干裂唇瓣翕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他滚烫大手无意识握住湛凛幽手腕,滚烫呼吸喷洒:

  “我的错……别走……”

  “老婆,别爱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鼻音。

  湛凛幽身形未动,大手无意识僵紧。

  看着男人即使昏迷依旧痛苦紧绷的容颜,冰白脸上因高烧而泛着异样的红,他目色一点点沉静下来,如同古井深潭,将所有外露的情绪收敛。

  到底……也是一位为情所困的迷途人。

  湛凛幽没有强行抽回手,而是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薄夜今手臂某个穴位上轻轻点压。

  力道不重,舒缓,薄夜今紧皱的眉宇逐渐舒缓,不一会儿又沉沉昏睡。

  他这才从容抽出手臂,起身欲离。

  “砰。”不想,起身之际,意外碰倒床边的两本超高手册。

  眸光微凝,伸手捡起,里面内容愕然跃于眼前。

  第一本是精制两人相册,首页便是薄夜今与兰夕夕结婚证照片。

  那时的兰夕夕,不到20岁年纪,穿着简单白衬衫,乌发柔顺披在肩头,她对着镜头笑着,眉眼弯弯月牙,嘴角的弧度甜得仿佛能沁出蜜来,那双清澈眼睛仿若盛满银河星光,亮得惊人。

  是湛凛幽从未见过的兰夕夕。

  五年来,她清冷疏离,安静修行,敬重又注意距离,像活着,又像没有灵气的花。

  但结婚证上的兰夕夕,对未来满怀憧憬、全心全意仰望着男人,完全似一朵迎着烈日、毫无保留绽放的向日葵。

  蓬勃,鲜活,生命力十足。

  原来,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模样。

  湛凛幽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约莫三秒,才有勇气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照片经过薄夜今精心整理,每一张都是大头贴大小,规整排列。

  兰夕夕系着围裙在薄公馆厨房做饭的照片,足有几百张,温柔美丽。

  兰夕夕在花园修剪着花枝,神情专注的画面,也有一百多张。

  兰夕夕踮着脚尖,站在别墅门口翘首以盼地望着车道方向,期待男人回家的照片,亦有数百张。

  每一张,每一页,女孩的身影永远带着笑,或温柔,或期盼,或满足。

  她将自己的整个世界,都无声地、热烈地铺陈在名为“薄夜今”的生活中,毫无保留。

  原来,她爱一个男人,是那样的模样。

  原来,她的爱,那样热烈而专注。

  原来……她曾经,真的很鲜活,很眉眼生辉,万物皆春。

  而这份湛凛幽从未得见、却真实存在过的灿烂,早已被另一个男人亲手接过,又……亲手打碎了。

  他修长的手指,在某一页她笑得最明媚的照片旁,几不可察地收紧。

  纸张边缘,泛起细微的、用力的褶皱。

  良久,他才放下第一本册子,仿佛放下一段沉重而灼烫的过往。

  指尖移向第二本。

  这本的封面更旧,磨损更甚,边角甚至有些毛糙,不知被主人翻阅过多少遍。

  打开。

  是手绘地图。

  “藏南无人区,海拔5200米,暴风雪封山三月,排查十七个村落,无果。”——旁边用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叉,笔尖几乎戳破纸背。

  “滇西雨林,瘴气弥漫,追踪疑似身影至边境线,受阻。”——字迹潦草,透着焦灼与无力。

  “北疆戈壁,酷暑六十度,走访游牧民族三百余户……”——墨迹有些晕开,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南边所有道观、寺庙、疗养院……已复核三遍。”——下面还有更小的字:“神佛,庇佑小夕安康在世。”

  一页,又一页。

  从冰封万里的极北之地,到热浪蒸腾的南方边陲,再到繁华喧嚣的都市角落……几乎华夏大地上所有可能藏人的、不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被那细致的笔触覆盖了一遍。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寻人地图。

  是一场持续五年、跨越千山万水、倾尽人力物力、的庞大追寻。

  是一个男人在弄丢了他的太阳后,试图徒手搬开每一座山、填平每一片海,疯狂而徒劳的找寻。

  是为那句迟来的“对不起”,所支付的最直观、最笨拙、也最沉重的……代价。

  湛凛幽一页页翻过,清冷的眼眸里,映着那些力透纸背的线条与文字,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他的呼吸,和纸张摩擦的微响。

  他从未想过,那个看起来矜贵冷漠、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薄夜今,背后是这样一番景象。

  这样的“爱”……

  或许从一开始掺杂了错误、傲慢与忽视,或许来得太迟,甚至有些可笑。

  但,无法否认的是——

  它足够沉重。

  沉重到,足以让任何旁观者,都感到一种扼住喉咙般的……心酸。

  也,还是拿得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