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冰冷的质问。

  如重锤砸在兰夕夕混乱不堪的心上。

  不是这样的!

  她很爱孩子们!

  善宝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当时灰暗婚姻里的光亮和慰藉!

  可是……再生一个孩子……和薄夜今……

  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结合,更是深深的羁绊。

  意味她要再次被拖回那个恐惧、遍体鳞伤的漩涡中心!

  意味着她刚刚艰难建立起的一点平静和自我,又要被彻底打碎!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只能无地自容转身,踉踉跄跄地、头也不回地跑离这个窒息的急救中心走廊。

  薄夜今高大的身影伫立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周身散发的阴寒气息,比这医院的墙壁还冷硬骇人。

  他就那么看着兰夕夕消失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时间都仿佛凝固。

  然后,缓缓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用指腹轻擦自己干裂的下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不久前在病房里,他强行吻兰夕夕时,沾染的属于她的一点点微弱气息。

  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

  不是笑。

  是一个冰冷到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早就该知道的。

  在兰夕夕毫不犹豫地选择跟湛凛幽离开雪崖的时候。

  在兰夕夕为了湛凛幽一个皮外伤,至他生死于不顾的时候。

  他就该彻底明白这个女人的狠心。

  可他竟抱有一丝可笑幻想,以为血缘纽带,孩子安危,至少能让她……有一分理智。

  现在看来,太天真了。

  在她心里,湛凛幽早已胜过一切。

  胜过他们4年的婚姻。

  胜过四个孩子的分量。

  胜过……善宝这条活生生的命。

  她连救自己儿子唯一的机会,都可以放弃。

  好。

  真好。

  薄夜今缓缓合眼,眼中,是一片褪去所有情绪后,深不见底的寒,万古不化的玄冰。

  这时——

  “三爷!三爷!”程昱礼急匆匆地从ICU方向跑过来,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格外清晰:

  “善宝小少爷醒了!状态很不好,一直在哭,嘴里含糊地喊……要爸爸。”

  薄夜今收回思绪,周身那股沉凝寒气几不可察地波动一瞬。

  他转身,迈开修长的三七分长腿,大步流星朝重症监护室方向走去。

  消毒,换上无菌服。

  踏入里面,清晰看到小小的善宝躺在布满管线的病床上,原本红润健康小脸此刻苍白得吓人。

  那双因病痛和恐惧而显得的无力眼睛,亦惹人心疼。

  薄夜今目光沉了沉,走进去,高大身姿屈身在床边轻轻坐下。

  极其小心地握住善宝那只没有扎针瘦弱冰凉的小手。

  “爸爸……”善宝声音很轻,很虚弱地睁开眼睛,喉咙带着浓重哭腔和无措恐惧:“我是不是……要死了?”

  “护士姐姐说我生了很重很重的病……”

  “这个世界,以后……可能就没有善宝了?”

  孩子的眼睛里,是对未知最深切的恐惧。

  是对这个世界刚刚萌生依恋却即将被迫剥离的无助。

  薄夜今眸色深沉,大手轻轻摩擦孩子的小手,声音低沉沙哑:“善宝,看着爸爸。”

  “爸爸不会让你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永远都会有善宝。”

  善宝抿了抿干涩的唇:“真的吗?”声音很无力,不太信,又充满渴求。

  其他3宝直接哭出来:“刚刚我们听到了,只有妈妈和爸爸生新宝宝,才可以救善宝。”

  “可妈妈不原谅你,都已经离开。爸爸你真的还有办法吗?”

  “我们要妈妈……要弟弟。”

  “爸爸,你再求求妈妈,再跟妈妈道歉,和妈妈和好行不行?”

  “你去求妈妈回来救弟弟。”

  这还是3宝是第一次要妈妈。

  第一次希望薄夜今和兰夕夕和好。

  他们面对生命和死亡,或许不够透彻,却怕了。

  怕失去弟弟。

  舍不得弟弟有一丁点事情。

  嘈杂哭声在病房里此起彼伏,谁看了不心疼?

  程昱礼忍不住吐了句:“太太实在太狠心,太没良心了……”

  薄夜今抬眸,犀利深沉的眼神望过去:“不得妄议。”

  纵使,兰夕夕所做欠妥,但,他仍容不得他人议论。

  何况:“若不是当年疏忽,她应该不会早产,善宝也不会生病。”

  程昱礼脸色一急:“三爷,你疏忽太太明明是因为签订的条件……而且这也不一定是早产导致的,怎么能全往自己身上推呢?”

  明明三爷从当年到这些年,付出得也算多,现在自己都受着伤,还要承受所有……

  太不是滋味了。

  薄夜今一个眼神投过去,严肃深沉,不容他再言。

  转而温声对孩子们道:“放心,弟弟不会有事。”

  “善宝,好好休息,爸爸会解决一切。”

  说完,轻轻放下善宝的手,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大步流星走出病房。

  褪下无菌服,高大身姿站在走廊冰冷灯光下,对身后人吩咐:

  “动用一切资源,联系全球所有顶尖的血液科专家、免疫学家,不计代价,用尽一切资源,寻找与善宝匹配的骨髓。”

  “至于脐带血……”

  男人顿了顿,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愈发清晰立体。

  两秒,薄唇缓缓轻启:“去查。”

  “兰夕夕现在……人在哪里。”

  程昱礼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看向薄夜今。

  男人逆光而立,高大的身影一半沉浸在阴影里,一半被冷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深不见底,平静得可怕。

  ……

  兰夕夕走出医院后,心情很是复杂。

  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无声滑落,心中自责万分。

  善宝……白血病……脐带血……

  没有匹配的骨髓,没有脐带血……

  会死……

  这一字字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思绪越来越沉。

  兰夕夕并不是真的无心,残忍。

  只是,哪怕抛去那么多客观的因素,克服一切恐惧,还要对一个新生命负责。

  新宝宝来这个世界,没有妈妈疼爱,不是爱情结晶,只为救人,这样的孩子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吗?

  5年前,她已经不是不合格的妈妈,现在,又怎么可以不管不顾,再次生出一个孩子?

  雨,越下越大,天空黑沉如墨,没有一丝星光。

  兰夕夕全身被打湿,也感觉不到寒冷。

  不知多久——

  头顶一暗。

  冰冷雨点骤停。

  一把宽大深色的油纸伞,稳稳地笼罩在她上方,隔绝凄风苦雨。

  兰夕夕茫然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儿,雨幕朦胧中,一道清隽挺拔身影映入眼帘。

  男人穿着素净常服,衣角被雨水微微打湿,周身出尘孤冷。

  伞面大部分倾斜到她头顶,他自己肩头暴露在雨中,洇湿一片。

  是湛凛幽。

  “师父?你怎么……也这么快回来了?”

  湛凛幽目光落在兰夕夕哭得通红浮肿的眼睛上,眼神很深,仿佛压抑着某种看不见的暗流。

  “你不告而别,跟着他回来,把我放在哪里?”

  “……”兰夕夕心头一紧。

  被湛凛幽语气中罕见的直白冷意刺到,慌忙抬手擦了擦脸上泪水和雨水,解释:

  “师父,我当时接到消息,听说善宝突然病重,情况非常紧急,只想着快点回来看看他,真的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生怕师父误会她是因为薄夜今才丢下他,又特意解释原委。

  “善宝……他得了很重很重的病,急性白血病……医生说,最快的治疗方法是新生儿脐带血……”说到这里,声音再次哽咽:

  “不然,善宝会失去生命……”

  湛凛幽眼眸顿沉,有着说不尽的黑暗。

  握着伞柄的手,亦无声收紧。

  雨声中,他清冷声音扬出:“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目光如穿透人心的镜子,直直映出兰夕夕眼底的挣扎:

  “打算再次跟薄夜今睡?”

  “怀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