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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太黑,雨幕太密。

  看不真切。

  可,隐约能看见腿上一片模糊,狼藉。

  兰夕夕刚要将手电筒灯光移过去,一只修长冰凉的大手按住她。

  “非礼勿视。”

  薄夜今声音低沉沙哑,深邃眼睛在暗夜里静静看着兰夕夕:

  “即使我是机器人,也有私人隐私。”

  兰夕夕微愣,一个机器人还有这方面的意识?

  他又没有特殊部位,她也不是看他其他地方。

  “你在流血,我替你检查看看!”

  薄夜今撑着墙壁,缓缓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可站直之后,那高大身影依然挺拔英俊,仿若之前那个轰然倒下的不是他。

  “我是机器人。”

  “怎会流血?”

  好像也是额?

  “是你老公伤势严重,血沁透到我身上。”

  湛凛幽的血?

  会流到他身上,顺着身体流下来,流这么多吗?

  兰夕夕秀眉一蹙,依旧有些质疑,不信,想要继续看。

  可话未开口,薄夜今薄白唇瓣掀开:“他心脏情况危急。”

  “若抢救不及时,很有可能活不过今晚。”

  什么!

  活不过今晚?

  这下,兰夕夕脑子“嗡”了一声,完全没有时间和心力去担心一个机器人,猛地站起来,焦急道:

  “你……能独自照顾四宝吗?”

  “我过去看看!”

  薄夜今看着兰夕夕眼中的焦急,瞳孔在夜色中微暗。

  “能。”

  话语吐出的瞬间,兰夕夕已没有犹豫地转身朝前方道路跑去。

  雨幕里,她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薄夜今站在原地,气息如冰封化雪,目色暗至冰谷。

  下一秒,高大身躯一晃,再次倒在湿漉漉的地上。

  那明明一米八九的身材,伟岸如山,却像被世界抛弃的破碎品,孤寂不堪。

  其实,他刚刚说的谎言,很容易被拆穿。

  但凡兰夕夕再走近一步,或把手电筒光照往上移动,就能发现伤口的位置。

  可她没发现。

  没多过问。

  因为,现在的她眼里只有湛凛幽。

  不再在意他。

  那么,他的生死,便变得无关紧要。

  雨还在下。

  很冷。

  薄夜今的心,跟着很凉。

  明明是机械人工心脏,为何还有痛觉?

  ……

  唐胥东带着医疗小组很快赶来,看到薄夜今倒在地上,身下是一摊被雨水冲淡的血。

  “快!紧急治疗。”

  “全身检查!”

  医疗小组们迅速上前,将薄夜今移动至帐篷区避雨地,利落检查、包扎、输液。

  程昱礼蹲在旁边,替薄夜今换干净衣物,手都在抖。

  在男人醒来时,第一时间递上热饮,热食。

  “三爷,你感觉怎样?快吃点热食。”

  薄夜今看着他们一个个担心的面孔,沉重面色,好似他已经死亡。

  那双狭长眼睛依旧深邃,平静无波:“无碍。”

  “不必如此沉重。”

  话语好像在说一颗白菜,一片叶子,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又或者说,好似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就十几天的日子,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他把生命当做最后终点。

  能为兰夕夕做点什么,一切也就无所谓了。

  “可也不是如此糟践自己!”唐胥东神色严肃,声音肃穆低沉:

  “兰夕夕重要,湛凛幽重要,你薄夜今同样也很重要!”

  “生命哪怕只有三天光明,也该好好爱惜自己羽翼!”

  “再如此,我会收回这个决定!”

  不容置疑,气氛森森。

  薄夜今看着唐胥东,清楚他的担忧、他的顾虑。

  只可惜,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顾及自己。

  “放心,我有分寸。”

  “你们处理好后,尽快回去。”

  唐胥东和程昱礼对视一眼,明显失落,却也知道这个时间点,说再多都无意义。

  有的人撞南墙不够,非要撞南极。

  或许,这就是爱情这一生都走不出的执念。

  只要他在生命尽头,如意便行。

  输液完成,两人只得千叮咛万嘱咐,离开。

  雨渐渐小了。

  薄夜今撑着站起来,高大身姿一步步走回帐篷。

  掀开帘子的瞬间,他脚步倏然顿住。

  只见四个孩子,齐刷刷站在帐篷里。

  他们盯着他。

  那黑咕咕的眼睛稍显震惊,呆滞,又带着疑问,期待。

  这复杂的眼神,说明一切。

  他们,听见,看见,知道他是真实父亲。

  ……

  另一边,医院。

  急救室的灯经久不灭。

  玄明站在外面来回踱步,眼眶红红:“我早预料师父会出事!果然,还是出事了!”

  兰夕夕秀眉微蹙:“你早知道会出事?”

  “是啊!”玄明抹一把眼睛,声音都在抖,“师父这些天……一直在翻阅古籍。”

  “您知道咱们收集那些藏书有多厚吗?有些书几百上千年,纸都脆了,翻一下都要掉渣。师父一页一页翻,一本一本地找,就为了查那些早就失传的药方。”

  “找到方子还不够,还要找药材。”

  “那些药……哪是现在能买到的啊!都是野生的,绝迹的,只有在古籍里记载的地方才可能有!”

  “可师父为了那些药,七天跑遍了三山五岳!”玄明声音越来越哽塞,像憋了很久的苦楚,终于找到出口:

  “南太行、北山脉……那些地方我们平时去一次都要准备半个月,师父他一个人,背着工具,辗转七天就完成!七天啊!可想而知的忙碌痛苦!”

  “他心脏也才做过手术!医生说不能劳累,不能奔波,可他呢?他分明是不找齐药材,决不罢休!”

  兰夕夕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想起那些药材——菌盖上还带着泥土,药草根须完整,新鲜得像是刚挖出来。

  还有那几味她只在古籍里见过、现实中根本找不到的稀世之物……

  不只是难寻,找药人找一辈子都未必找到一株,说是如此也不为过。

  “玄明……你们……当时怎么不劝他?拉住他?”那种事,明显就不能做。

  “我劝了啊!”玄明急得直跺脚,“我劝了八百遍!可师父说如果能救好善宝,也算是还薄三爷的恩情。”

  “一命偿一命。”

  “死,亦无谓。”

  兰夕夕整个人僵愣在原地,小脸儿一片发白,看着那手术室大门,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这个清尘脱俗的师父,看透那么多,劝说她那么多,怎么到他身上,唯独看不透‘人情事故’?

  偏要把所有的债,都揽到自己身上。

  ……

  好在最终,医生宣布抢救及时,脱离生命危险。

  大家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这一切,还得归功于那个无所不能的机器人薄夜今。

  若不是他,只怕难以想象……

  这一晚,兰夕夕留在病房守夜。

  湛凛幽到第二天中午才缓缓睁开惺忪眼眸,那苍白的脸恢复些许神色。

  “辛苦了。”

  “让你担忧。”

  兰夕夕眼下有淡淡青黑,唇色也有些干,但到底是放下心了。

  她扶湛凛幽坐好,喝水,而后一本正经开口:

  “师父,我想我们需要认真谈谈。”

  湛凛幽拧了下眉,静静看着兰夕夕。

  静等她说。

  兰夕夕一字一句,表明扼要:“关于三爷离世的事。”

  “那场爆炸,兰柔宁制造事故,是因为我。”

  “薄夜今冲进爆炸场救你,也是因为我。他想弥补我,为我做点什么,才冲进去。”

  “而师父你,从始至终只是这场事故的无辜牵连者,本就不该背负责任,更不该背负愧疚,不必如此不顾生命的想补偿。”

  “……”

  “另外,你的心脏是三爷的。三爷死后,心脏无其他作用,能发挥作用,自然有利。”

  “他希望你好好活着,是善事,而不是需要你伤害自身,放弃生命,一命还一命。”

  “所以,我不想再发生这样的情况。”

  她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立场正确。

  不想怪任何人,也不想记仇任何事。

  死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

  只有如此,才对得起薄夜今的牺牲。

  湛凛幽灰瞳色眼眸一片苍远的暗色,声音清沉带着一丝虚弱沙哑:

  “因你也好,因我也罢,皆受之有愧。”

  “我想做些力所能力的事,帮他照顾孩子。”

  “何况,我为自己卜过卦,安全。”

  “无需在意。”

  兰夕夕彻底语梗,手心捏紧:“师父,你算这样算那样,一挂就能保证所有的结果和安全吗!”

  “如果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早一点保证薄三爷的离世。”

  喉咙发梗,深吸一口气,直视男人漆黑眼睛:

  “反正!”

  “你再这样不注重身体,我这辈子不会再允许你接触孩子,也会和你断绝师徒关系!不再理你!”

  这是兰夕夕五年来说过的最狠话语,她气呼呼转身离开。

  湛凛幽目光一沉,伸手握住兰夕夕手腕,将她拉回。

  兰夕夕没留心,重心不稳,坐跌在病床边缘。

  近在咫尺距离,两人面对面。

  谁都显然稍愣些许。

  他声音低沉问:“这么生气?是在担心我?”

  兰夕夕眼眸一滞,看着湛凛幽那双一眼望不到底的星邃眼睛,里面浓得能让人大脑空白。

  她呼吸不受控制发紧。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妈妈!爸爸来了!”门口忽而传来孩子们声音,打破这一瞬气氛。

  回眸,看见薄夜今牵着四个孩子站在病房门口。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清隽,周渗透着与身俱来的优雅强盛。

  明明是机器人。

  却像找上门捉奸的。

  兰夕夕来不及反应,善宝就走过来,将她从湛凛幽身边拉开,牵到薄夜今面前:

  “妈妈!”

  “爸爸还活着!”

  “你要爸爸好吗!!”她把薄夜今的大手放到兰夕夕手心。

  男人掌心宽厚,带着熟悉温度。

  最主要是,还有跳动。

  血脉的跳动。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这……不是机器该有的。

  兰夕夕诧异无比地抬头看向薄夜今,他也在看她。

  那双深邃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

  她声音发抖:“你……”

  “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