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被坑了

  京城。

  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未见血的兵变,便迅速恢复了秩序与繁华的帝都,对于周青川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车队入城,并未引起太多波澜。

  王家作为新皇特许入京观礼的皇商,被安排在一处靠近东市的精致宅院里。

  宅子不算大,但五脏俱全,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

  王员外和王辩父子俩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对京城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王辩更是拉着周青川,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要去哪里听戏,要去哪里看杂耍,要去哪里尝尝传说中的京城烤鸭。

  周青川只是微笑着应付,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赵朔把他请来京城,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让他观礼那么简单。

  果然,第二天一早,当周青川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院子里,站着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一个面容憨厚,眼神中透着几分木讷的庄、稼汉,正局促不安地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另一个则是身形略显清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与担忧的妇人。

  “爹?娘?”

  周青川的声音干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妇人听到声音,猛地回头,一看到周青川,眼眶瞬间就红了。

  几步冲过来,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带着哭腔道:“川儿!我的儿啊!你可让娘想死了!”

  周父也快步跟了上来,看着明显长高了一些,也清瘦了一些的儿子。

  眼圈也泛着红,嘴上却故作严厉地斥责道:“臭小子!一走就是这么久,连个信儿都没有,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两个老的!”

  周青川被母亲抱在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气息,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紧接着,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瞬间浇灭了那份重逢的喜悦。

  他知道,自己被坑了。

  被赵朔那个家伙,彻彻底底地坑了。

  把他爹娘从清河县老家提前一步接到京城,这步棋,简直是釜底抽薪,断绝了他所有的退路。

  果然,没等他从这惊喜中回过神来,宫里便来了人。

  不是旁人,正是那麒麟卫的首领。

  他没有当着周家父母和王家父子的面说什么,只是恭敬地将周青川请到了另一间书房。

  “周先生,陛下有口谕。”

  麒麟卫首领躬身道。

  “说吧。”

  周青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

  “陛下说,先生一路辛苦,这处宅院,连同您的父母,都是陛下的一点心意。”

  “以后,先生便安心在京城住下,您的学业,陛下也已经安排妥当,会送您去最好的云鹿书院。”

  “如果我不答应呢?”周青川抬眼,盯着他。

  麒麟卫首领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却依旧沉稳:“陛下说,他知道先生淡泊名利,不喜朝堂。”

  “但此次平定四皇子之乱,先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乃是定鼎乾坤的第一功臣。”

  “若是先生执意要走,他这个做皇帝的,也不能强留。”

  “只是……”

  麒麟卫首领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无奈。

  “陛下说,登基大典那日,他若是在金銮殿上见不到先生,心中必然感怀万分。”

  “届时,说不定会控制不住情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先生如何献围魏救赵之计,如何说动蜀王假意谋反,如何以九岁之龄搅动天下风云的事迹,原原本本地,都给抖出来……”

  周青川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好一个赵朔!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很清楚,一个九岁的孩子,如果被冠以如此妖孽的智慧和近、乎神鬼的手段,再被推到满朝文武面前,会发生什么。

  那些自诩圣贤门徒的腐儒会视他为异类,会用最恶毒的言语来攻击他。

  那些心怀叵测的权贵会视他为怪物,要么想方设法将他控制在手里,要么就干脆将他毁掉。

  便是那些普通百姓,也会将他当成妖孽转世。

  到那个时候,他将永无宁日。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狠毒。

  “他可真是好算计。”周青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麒麟卫首领苦笑道:“陛下也是无奈之举,他说,这大周江山千疮百孔,他身边,缺不得先生这样的人为他掌舵。”

  “他还说,他不会逼先生做任何事,只要先生肯留在京城,他便心安了。”

  周青川沉默了良久,最终,那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还能怎么办?

  父母在此,名为赏赐,实为人质。

  自己的秘密又被赵朔抓在手里,随时可以引爆。

  他现在,就是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回禀陛下。”

  周青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

  “草民……领旨谢恩。”

  “先生英明。”麒麟卫首领如释重负,深深一揖。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既定的轨道上。

  新皇赵朔的登基大典进行得异常顺利。

  周青川没有出现在金銮殿上,而是以王家一名随行书童的身份,远远地在观礼的人群中。

  看着那个曾经与他并肩的人,一步步走上权力的巅峰,穿上那件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袍。

  四海臣服,万邦来朝。

  喧嚣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时间,是最不经用的东西。

  一晃,便是七年。

  七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新皇赵朔励精图治,肃清吏治,减免赋税,重用贤才,渐渐将那个被先帝和四皇子之乱掏空了的国库重新充盈起来。

  大周朝,在他的治理下,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他似乎真的遵守了诺言,这七年里,除了逢年过节会送来一些不显眼的赏赐,表达一下君王的恩宠之外,再也没有以任何形式来打扰过周青川。

  在一些知道些许内情的旧臣看来,这位年轻的新皇,或许是在忌惮那个曾经立下不世之功的少年,担心其功高震主,故而将其雪藏。

  但周青川自己心里清楚,这并非雪藏,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保护,也是他们之间最后的默契。

  你助我坐上这个位置,我便还你一段安宁的少年时光。

  王辩,那个曾经的纨绔小少爷,在赵朔登基那年,大概是受了京城氛围的刺激。

  竟真的发奋图强,一举考中了秀才,有了功名在身。

  王员外喜极而泣,当即便履行了当初的诺言,去官府消了周青川的奴籍,还他自由身。

  只是,随着王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重心渐渐移回了清河县,王辩也需要回去继承家业。

  离别那日,两个少年站在长亭外,相顾无言。

  “以后,你就是京城里的大人物了,我就是清河县的一个土财主,咱们怕是很难再见了。”王辩的眼圈有些红。

  “好好做你的生意,别再跟人斗鸡走狗了。”周青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终,两人挥手作别,各自走向了不同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