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最终沦为历史中的一个注脚

  柳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青川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团聚?是啊,我是去找过她。”

  柳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

  “镇南王倒台后的第二个月,我就告了假,去了南阳。”

  “但我找到的,只有一座孤坟。”

  周青川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会……”

  “因为时间。”

  柳青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却干涩得没有一滴眼泪。

  “青川,你的计策很好,真的很好,围魏救赵,借力打力,最终拿下了南阳。从大局来看,这是最完美的胜利。”

  “可是,我们都忽略了一点。”

  柳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对于那些身处地狱的人来说,时间,是最奢侈的东西。”

  “她听了我的话,回到南阳,拼命地安抚那些想要暴动的灾民,告诉他们朝廷很快就会有变,告诉他们只要再忍一忍,就能活下去。”

  “可是,那些灾民等不起了,他们没有粮食,没有衣物,甚至连树皮草根都被吃光了。就在我们即将出发去南阳的前半个月,南阳乱了。”

  柳青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想那残酷的画面。

  “那时候的镇南王,虽然已经有些焦头烂额,但对付一群手无寸铁、饿得连路都走不动的灾民,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为了防止民变扩大,影响他的大计,他下令屠村。”

  “不是镇压,是屠杀。鸡犬不留。”

  周青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后来,我当了户部侍郎,有权翻阅当年的卷宗。”

  柳青惨笑了一声。

  “你知道在那厚厚的卷宗里,这是怎么记载的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极短的距离。

  “就这么一行字。”

  “南阳刁民作乱,意图谋反,镇南王遣兵平之,尽诛首恶,余者皆散。”

  “尽诛首恶……余者皆散……”

  柳青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几千条人命,几千个活生生的人,在那史书上,就变成了这么冷冰冰的一行字,而她,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只是那首恶中的一员。”

  周青川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一直以为,当年的那场博弈,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他为此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是那个站在棋盘之外的执棋者。

  可现在,柳青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他的骄傲。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在他所谓的大局之下,还有这样血淋淋的代价。

  他的计策确实稳住了大局,但也间接导致了那些灾民因为等待而失去了最后的一线生机。

  如果他们早点反,或许会死,但至少是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在绝望的等待中被屠戮。

  “我不怪你。”

  柳青似乎看穿了周青川的心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温热,却暖不了周青川此刻冰冷的心。

  “这世道就是如此,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在那种局势下,谁也没办法保全所有人。”

  “若是没有你的计策,或许死的人会更多,甚至整个大周都会陷入长久的战乱。”

  “我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

  柳青转过身,背对着周青川,看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所以,这辈子,我就这样吧,守着这个大周,守着陛下,也算是替她看看这原本该有的太平盛世。”

  良久,周青川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那您这次来。”

  “为了你。”

  柳青收拾好情绪,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干练与沉稳,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错觉。

  “过去的事,多说无益。咱们得看以后。”

  “这七年,陛下励精图治,朝堂上下虽然换了一批血,吏治也清明了不少。但是,大周的沉疴积弊太深了。”

  “世家大族依然把持着地方,土地兼并依然严重,虽然国库充盈了,但百姓的日子其实并没有好过多少。”

  柳青盯着周青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是个好皇帝,但他毕竟是皇族出身,有些东西,他看不透,也下不去手。”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从根子上把这些烂肉剜掉的刀。”

  “而你,就是这把刀。”

  “陛下说了,让你先入翰林院,做个修撰。”

  “别嫌官小,这是清贵之职,也是最容易接近核心权力的地方。他要你慢慢接触这些东西,然后帮他改制。”

  周青川看着柳青,看着这个曾经温润如玉的书生,如今也被岁月和权力打磨得如此坚硬。

  他想拒绝。

  他想说我只想做个混吃等死的富家翁,想说我只想在书院里读读书写写字。

  可是,想到刚才柳青说的那个故事,想到那行冷冰冰的尽诛首恶,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两世为人,读了那么多的历史,看了那么多的书。

  他知道,躲避是没有用的。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里,如果你不掌握权力,那你就是那行冷冰冰的文字里的余者。

  “我明白了。”

  周青川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翰林院修撰,好,我去。”

  柳青欣慰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明日会有旨意下来,你做好准备。”

  说完,柳青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步向着前院走去,那里还有满堂的宾客需要他去应付。

  周青川独自一人站在老枣树下,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前世看那些穿越小说,主角随随便便就能在古代搞大事,造玻璃、造火药、练精兵,然后一路平推,坐拥江山美人。

  那时候觉得爽快,如今身在局中,才知那是何等的荒谬。

  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是无数人的生死。

  每一场权力的更迭,都是血流成河的代价。

  这根本不是一场游戏,而是一条一旦踏上去,就再也无法回头的单行道。

  周青川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方四角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色渐深,宾客散尽。

  小院里只剩下满地的瓜子皮和空气中残留的酒香,昭示着方才的热闹。

  柳青临走前,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在跨出院门的那一刻,脚步微微一顿,借着整理衣冠的动作,侧身对送出门来的周青川低语了一句。

  “明日旨意下来,莫要惊讶。”

  柳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带着一丝只有官场老手才懂的深沉。

  “翰林院修撰虽是清贵,但那是给状元郎留的位置。”

  “你无功名在身,若是直接授官,哪怕只是个从六品,也会引起御史台那帮老家伙的死谏。”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不授官,只授职。”

  周青川闻言,眉梢微微一挑,随即恢复平静,轻声道:“无品的小吏?”

  “不错。”

  柳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孩子一点就透。

  “名为典籍整理,实则是去翰林院打杂,无品无级,不在吏部造册,只在内务府挂个名。”

  说到这里,柳青深深看了周青川一眼,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委屈你了。”

  “多虑了。”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清亮。

  “这恰恰是我想要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柳青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登上了那顶低调的软轿,消失在夜色之中。

  周青川站在门口,看着那远去的轿影,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七年。

  这七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惊才绝艳的神童被世人遗忘,也足以让曾经波诡云谲的朝堂换了一番新天地。

  但他心里清楚,遗忘并不代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