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谁说我没本事?”

  周青川懒洋洋地站起身。他的目光在桌案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韩庆手边那把折扇上。

  那是韩庆平日里用来附庸风雅的便宜货,扇面上画着几根歪歪扭扭的兰草。

  周青川随手抄起折扇。

  啪的一声。

  折扇在他手中利落地打开。

  此时虽是深秋,屋内却因人多而有些闷热。

  周青川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那扇出的微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显得格外潇洒不羁。

  他一边扇着风,一边看着老司业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随口说道:

  “风扇扇风,风出扇,扇动风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在叫嚣的老司业,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周围的书吏们更是张大了嘴巴,下巴都要砸到脚面上。

  太工整了!

  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更要命的是,这下联的意境,竟然比上联还要高出一筹!

  水车车水,那是死物,是被动的。

  而风扇扇风,却是人为,是主动的。

  扇动风生四个字,不仅完美对应了车停水流,更透着一股子生生不息的灵动与禅意。

  随口一说?

  这真的是随口一说吗?

  那个困扰了老司业三十年,难倒了无数名士的绝对,就这样被这个少年一边摇着破扇子,一边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地破了?

  “不可能……”

  老司业蹬蹬蹬连退三步,直到后背重重撞在书架上才停下。

  书架上的卷宗哗啦啦掉落一地,扬起一片灰尘,却掩盖不住他面上的惨白。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他压箱底的绝活,在人家眼里,竟然只是个笑话!

  “没什么不可能的。”

  周青川随手将折扇合上,扔回给早已石化的韩庆。折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入韩庆怀中。

  “这种文字游戏,玩玩也就罢了,拿来当宝贝,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周青川拍了拍手,仿佛是拍掉手上的灰尘。

  他脸上的慵懒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凌厉。

  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压。

  那是曾在清河县翻云覆雨,曾在京城暗中搅动风云的妖孽才有的锋芒。

  “来而不往非礼也。”

  周青川一步步走向书案。他的脚步声并不重,但在死寂的书房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司业大人考校了我这么久,现在,也该轮到我考考你了。”

  他走到书案前,也不用旁人伺候,自己伸手研墨。

  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单调而枯燥,却让老司业的心脏随之剧烈收缩。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周青川提起笔,饱蘸浓墨。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顷刻间,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跃然纸上。

  “看好了。”

  周青川将笔重重搁在笔架上,声音冰冷如铁。

  众人伸长了脖子望去,只见那宣纸上写着:

  “架上书,案上书,书中藏书,读书人读死书,死读书!”

  轰隆!

  如果说刚才的对联只是技艺上的碾压,那么这一联,就是赤裸裸的杀人诛心!

  这哪里是对联?这分明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老司业,乃至在场所有只会死记硬背、不知变通的腐儒脸上!

  而且这上联的难度,简直令人发指。

  书字重复出现了五次!

  架上、案上、书中、读死书、死读书。

  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尤其是最后那句读死书,死读书,不仅运用了极难的重字技巧,更是骂得痛快淋漓,入木三分!

  这不仅仅是骂人,这是在骂他们的祖宗,骂他们赖以生存的信仰!

  “你……你……”

  老司业看着那行字,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骂回去。

  他想反驳。

  他想说这是有辱斯文。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必须先对出下联,才有资格反驳!

  可是,怎么对?

  这上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插在他的心口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个字眼在眼前乱飞,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天上月,水中月……”

  老司业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不对,意境不够。

  而且后面怎么接?赏月人赏残月?不行,太牵强了!

  根本对不上那种骂人的气势!

  “画中人,梦中人……”

  也不对!完全没有那种层层递进的逻辑!

  冷汗如雨浆般从老司业的额头上滚落。

  瞬间便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拼命地搜肠刮肚,想要从自己读过的那些圣贤书中找到只言片语来救场。

  可是越急,脑子就越是一片空白。

  平日里自诩学富五车,此刻却像是被堵住了嘴的哑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老司业依旧呆立当场。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最后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极度的羞愤与绝望交织而成的生理反应。

  周围的书吏们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堂堂翰林院司业,正五品的京官,掌管天下文脉的学官之一,竟然被一个刚入职的新人,用一副对联逼到了绝境!

  这要是传出去,老司业这辈子的清誉,算是彻底毁了。

  “怎么?很难吗?”

  周青川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慵懒与漫不经心,只剩下一种令人胆寒的冷漠。

  他站在书案后,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只俯视猎物的猛虎。

  “司业大人,您不是说翰林院是清贵之地吗?您不是说我是不学无术的草包吗?”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那笑容落在老司业眼中,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可怕。

  “怎么现在,连个草包出的题都答不上来了?”

  “我……我……”

  老司业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他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一个自己最看不起的人,按在地上摩擦。

  这种打击,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周青川看着摇摇欲坠的老司业,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对于这种倚老卖老、只会打压新人的老顽固,他从来都不会手软。

  既然你要玩,那就要做好玩脱了的准备。

  他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重新定格在老司业那张惨白的脸上。

  “司业大人。”

  周青川伸出手,指了指桌角那个早已凉透的茶壶。

  “若是实在对不出来,那这茶壶,您以后可得提稳了。”

  “毕竟,端茶递水这种活儿,虽然不需要什么学问,但也是要看手稳不稳的。”

  噗!

  老司业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他死死盯着周青川,眼中的怨毒、羞愤、绝望交织在一起。

  最后,他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人!司业大人!”

  “快叫太医!”

  书房内顿时乱作一团。

  周青川冷眼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他拿起那本被冷落许久的卷宗,重新翻开,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接下来,就该干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