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天子之召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庆和园那边的喧嚣虽然隔了几条街,却仿佛还能顺着风隐隐飘来。

  那是金钱落袋的声音,是欲望在深夜里打着饱嗝的动静。

  翰林院偏僻的小院里,却静得有些渗人。

  周青川坐在石桌旁,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水面上映着一轮残缺的月亮。

  他没有点灯,整个人隐没在槐树巨大的阴影里,像是一尊在此地生了根的石像。

  他在等。

  吱呀。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脚步声很急,带着几分踉跄。

  柳青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绯红官袍有些凌乱,发髻也歪了一侧,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他顾不上行礼,也顾不上喝口水润润那冒烟的嗓子,几步冲到石桌前,双手死死扣住周青川的肩膀。

  力道之大,捏得周青川骨头生疼。

  “一千二百万两!”

  柳青的声音在颤抖,像是梦呓,又像是某种压抑到了极致后的嘶吼。

  “青川!你听到了吗?一千二百万两白银!现银!”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肺叶里挤出来的:“户部那帮老东西算盘都打碎了三个!整整三个时辰,入库的银车把户部大门都堵死了!”

  “北境三年的军费,有着落了!”

  柳青说着说着,眼眶竟然红了。

  他松开手,一**跌坐在对面的石凳上,又哭又笑:“陛下在御书房,笑了整整一个时辰,我入仕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

  周青川静静地看着他,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

  他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成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

  这是他在那位九五之尊面前立下的投名状,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铁证。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只有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才能活下去,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那就好。”

  周青川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陛下开心就好。”

  柳青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下那股子亢奋。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却比自己更像个老狐狸的同窗,眼中满是敬佩。

  但很快,这份敬佩被一抹复杂的神色取代。

  那是一种混合了歉疚、为难,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犹豫。

  周青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变化。

  他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石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柳兄,有话直说。”

  柳青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低沉了下去,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青川,你立了大功,陛下龙颜大悦,但是关于戴家,陛下已经下了决断。”

  空气瞬间凝固。

  周青川的手指停在半空。

  “为了朝局安稳,为了彻底斩断旧党羽翼。”

  柳青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蚊子哼哼。

  “戴家的人,终究还是要离开京城。”

  周青川手中的茶杯,碎了。

  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指腹,鲜血渗了出来,滴落在石桌上,触目惊心。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离开京城?

  他费尽心机,布下这惊天大局,他利用了戴老爷子的死,利用了全京城的贪婪,甚至利用了那个女孩最深沉的悲伤。

  结果,换来的还是这个结局?

  那他算什么?

  那个在晚风楼里,信誓旦旦给那个女孩讲故事,承诺会护她周全的自己,岂不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这就是陛下的决断?”

  周青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里面藏着的寒意,却让柳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却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戾气。

  “我帮他填满了国库,帮他稳住了北境,帮他收拢了民心。”

  周青川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柳青,语气森然:“到头来,他连一个小姑娘都不肯放过?”

  “这就是帝王心术?”

  “这就是卸磨杀驴?”

  柳青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院墙。

  他看着周青川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造成了多大的误会。

  “不!不是!你听我说完!”

  柳青急得满头大汗,双手乱摆:“你这急性子怎么跟陛下一样!我话还没说完呢!”

  周青川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戴家的男丁,我说的是戴家的男丁!”

  柳青咽了口唾沫,飞快地解释道:“戴沐儿的父亲和两位叔叔,他们在前朝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陛下虽然仁慈,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为了朝局不再动荡,他们必须离京,这是底线!”

  周青川眼中的戾气微微一顿,但依旧没有消散。

  “那沐儿呢?”

  柳青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陛下说了。”

  柳青清了清嗓子,学着皇帝的口吻,一字一顿道:“戴家孤女,年岁尚幼,未涉朝局,且此次有功,引得天下义商解囊,实乃大周之福星。”

  “特旨,戴沐儿,可留京。”

  “不仅如此。”

  柳青从怀里掏出一份明黄色的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

  “陛下还说了,戴家男丁虽不能在京为官,但之前的罪责,一笔勾销。”

  “他们可以有一个选择,放弃做官,虽然没了官身,但陛下准许他们以白身回京,降下赏赐,他们可以做个富家翁,颐养天年,含饴弄孙。”

  “陛下说,这是戴家为国分忧,应得的安宁。”

  周青川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猛地晃了两晃。

  他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石桌上,才勉强支撑住身体没有软倒下去。

  对于戴家那些早已被官场倾轧折磨得心力交瘁的长辈来说,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天大的恩赐!

  不做官,做个富家翁,远离这吃人的朝堂漩涡,这才是真正的保全之道。

  这皇帝老儿……

  周青川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这七年来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全部吐个干净。

  他低下头,看着指尖滴落的鲜血,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低沉,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算他还有点良心。”

  他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终究还是长大了。

  懂得权衡,懂得妥协,也懂得在雷霆手段之后,给出一颗甜枣。

  这笔买卖,做得值。

  柳青看着周青川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谁能想到,这个一手搅动京城风云,把天下商贾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幕后黑手,软肋竟然只是一个小姑娘?

  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周青川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柳青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收起了刚才的嬉笑怒骂,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属于朝廷命官的威严。

  “青川。”

  柳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千钧之重,砸在周青川的心头。

  “还有最后一件事。”

  “这不是我的传话,也不是朋友间的闲聊。”

  柳青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

  不是之前那块金龙令,而是一块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花纹,只刻着一个古朴令字的铁牌。

  见到这块牌子,周青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大内密探的最高信物,见牌如见君。

  “周青川,接旨。”

  柳青双手捧着铁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陛下,要见你。”

  短短五个字,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周青川缓缓抬起头。

  七年了。

  整整七年。

  他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活在这座繁华的京城里。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终于要从幕后走到台前,与他真正地见上一面了。

  周青川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死水般的平静。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他决定插手戴家之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也藏不住了。

  他缓缓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然后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块冰凉的铁牌。

  入手沉重,带着一股血腥气。

  “草民周青川。”

  他迎着柳青复杂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