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二章 千金买马骨

  王家大宅,书房内。

  与都尉府的肃杀不同,此地更显内敛与深沉。

  空气中弥漫着上好檀香的淡雅气息,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架上陈列的古玩珍品,无一不彰显着主人非凡的品味与财力。

  青州王家家主,王长丰,正端坐于一张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

  他约莫五十出头,一身素色锦袍,面容儒雅,蓄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髯。

  若只看外表,他更像个饱读诗书的大儒,而非掌控着青州半壁江山的幕后枭雄。

  可他那双偶尔开阖的眼睛里,闪过的精光却如鹰隼般锐利,能轻易看透人心。

  他的女婿,青州都尉何岱,正恭敬地站在一旁,将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详细汇报。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何岱沉声说道:“那小子叫周青川,自称京城人士,与戴沐儿一同进城,本欲投奔戴和安。”

  “但在城门口见识了那些兵痞的行径后,便与戴沐儿当街决裂,负气住进了悦来客栈。”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岳父大人,此子虽看似鲁莽冲动,像个不谙世事的愣头青,但行事颇为古怪。”

  “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戴和安身边,又如此巧合地与戴沐儿闹翻,我总觉得其中有诈,恐是戴和安请来的变数,不得不防。”

  王长丰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疾不徐。

  他吹了吹热气,浅啜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一个京城来的毛头小子,能有多大能耐?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不过,你做得对,盯紧他是应该的,戴和安那只老狐狸,虽然爪牙已被我们拔得差不多了,但终究还没死透。”

  “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纰漏。”

  王长丰捻着胡须,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轻蔑。

  “他越是想挣扎,就说明我们的网收得越紧,这是好事。”

  何岱躬身应是,心中却依旧存着一丝疑虑。

  他总觉得,那个少年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老爷,都尉大人。”

  管家在门外禀报道,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悦来客栈的伙计王二麻子,有天大的要事求见,说是事关那位刚住进去的周公子!”

  王长丰与何岱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王长丰淡淡地吩咐道。

  很快,那个在客栈里伺候周青川的店小二,被管家领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掌中托着一叠折好的宣纸。

  “老爷!都尉大人!”

  王二麻子满脸通红,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小的有天大的发现,那个周公子……他……他不是凡人啊!”

  何岱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从他手中拿过那份宣纸,脸上带着一丝不耐与轻蔑。

  一个店小二口中的天大发现,多半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至于这纸上的东西,想来也不过是少年人酒后无病呻吟的酸腐之作罢了。

  他随手展开宣纸,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去。

  只是一眼,何岱脸上的轻蔑便瞬间凝固了。

  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狂草,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酒气与豪情,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这绝非寻常读书人能写出的笔迹!

  他定下心神,从头开始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开篇平实,却画意盎然,一股田园间的闲适与丰足跃然纸上。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何岱的呼吸微微一滞,这场景何其温馨,何其洒脱,与那少年愤世嫉俗的形象截然不同,可见其胸中丘壑。

  当他读到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时,呼吸已然变得急促起来!

  好大的口气!好狂的自负!

  何岱握着宣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读一首诗,而是在窥探一个狂傲灵魂的内心独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最后两句,用一种几近颤抖,又带着无尽震撼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仰天大笑出门去。”

  “我辈岂是蓬蒿人!”

  最后一个人字落下,何岱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手中的宣纸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哪里是什么无病呻吟,这分明是一头即将出渊的潜龙,在仰天长啸!

  是在向整个天下宣告,他绝非池中之物!

  王长丰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女婿的反应。

  当他看到何岱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时,便知这首诗绝不简单。

  他缓缓起身,走到何岱面前,从他那只僵硬的手中,将诗稿拿了过来。

  王长丰亲自审阅。

  只看了一眼,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神中,便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好诗!”

  啪!

  王长丰猛地一巴掌拍在书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脸上没有丝毫愤怒,反而是一种极致的,近、乎贪婪的兴奋!

  “此等胸襟!此等才情!此等狂傲!绝非池中之物!”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依旧目瞪口呆的何岱,声音里带着一丝呵斥和点醒的意味。

  断然道:“我们都看走眼了,什么愣头青?什么富家公子?这**是一条潜龙!”

  王长丰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判断力。

  “他不是蠢,是狂,是对戴和安那滩死水彻底失望后的狂!”

  “说明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与之匹配的冲天傲气!”

  王长丰的眼中燃起熊熊的占有欲,仿佛一头发现了绝世猎物的猛虎。

  “何岱!你想想,此等人物,若是被戴和安那个老东西幡然醒悟,卑躬屈膝地请了回去,收为己用,必成我等心腹大患!”

  “一个能写出此等千古绝句的奇才,他的智谋,他的手段,岂是我们能想象的?”

  一番话,如当头棒喝,让何岱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是啊,他们一直把周青川当成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变数,想着如何防范,如何利用。

  可他们从未想过,这个变数的价值,可能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王长丰当机立断,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商量的决绝:“一个能写出此等千古绝句的奇才,其价值无可估量!”

  “他想要的,无非是功名利禄,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抱负的舞台!”

  “戴和安给不了,我们给,他要的这登天之梯,只有我们王家能为他搭!”

  王长丰猛地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而有力,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狰狞的笑意。

  “不能等三天后了,春华楼那种大锅烩的场面,如何能显出我王家对他的重视?夜长梦多!”

  “万一戴沐儿那丫头回去哭诉一番,戴和安那老狐狸反应过来,连夜去客栈找他,我们就彻底错失良机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炽热光芒,对何岱厉声下令:

  “备车!再从库房里,取那对前朝的白玉如意,还有黄金百两,一并带上,你我亲自登门拜访!”

  何岱大惊:“岳父大人,您要亲自去?这是不是太抬举他了?”

  “抬举?”

  王长丰冷笑一声。

  “对这种狂士,你越是放低身段,他越是受用,千金买马骨的道理,你不懂吗?”

  他一挥袖袍,声音传遍了整个庭院。

  “我要让全青州的人都知道,这等千古奇才,是我王家三顾茅庐请来的贵客!是我王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