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 试探

  王长丰与何岱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在窗边那个孤高的背影上。

  夜风吹得周青川的衣袍鼓荡作响,他身上浓烈的酒气被吹散了些许,却又卷起一股更加凛冽的狂傲之气。

  何岱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在他看来,这小子不过是在故弄玄虚。

  一首诗而已,能憋多久?

  王长丰却依旧气定神闲,他不但不急,反而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幕。

  他知道,越是惊世的才华,越需要独特的酝酿。

  这等待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终于,周青川动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猛地转过身,踉跄着大步走回桌案前。

  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里,仿佛有星辰在燃烧。

  何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只觉得此刻的周青川,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兵,锋芒毕露,令人不敢直视。

  周青川看也不看地上的废稿,直接从旁边抽出一张全新的宣纸,随手铺开。

  他一把抓起那支被店小二捡回来的狼毫,饱蘸浓墨,手腕一抖,便在纸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停顿,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那不是在写字,更像是在宣泄。宣泄着胸中的万千丘壑,宣泄着那股不容于世的孤高与桀骜。

  何岱本想看他如何搜肠刮肚,却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他笔尖的速度。短短片刻,二十个字便已跃然纸上。

  笔落,风停。

  周青川看也不看自己的作品,将笔随意地往砚台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身又走回窗边,背对着众人,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那姿态,狂到了极点。

  何岱心中冷哼,脸上写满了怀疑。

  如此快的速度,不是早就准备好的旧稿,还能是什么?

  他倒要看看,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来。

  他与王长丰一同上前,目光落在了那张墨迹淋漓的宣纸上。

  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句诗: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短短二十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磅礴的气势,却像是一支无形的巨手,瞬间扼住了何岱的呼吸!

  开篇两句,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画,瞬间在眼前铺开。

  那墙角孤傲的梅花,不畏严寒,独自绽放的风骨,扑面而来。

  而后面两句,更是神来之笔!

  何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是不通文墨的武夫,自然能品出其中妙处。

  远远看去,还以为是未消融的白雪,可那若有若无的清幽香气,却在提醒着世人它的存在!

  这哪里是在写梅?这分明是在写他自己!

  写他周青川身处逆境,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却依然掩盖不住那一身惊世的才华与傲骨!

  何岱的脸色由怀疑转为震惊,再由震惊转为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那二十个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好……好一个为有暗香来!”

  王长丰终于开口,打破了死寂。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已是精光爆、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赞叹!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转头看向周青川的背影。

  故意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问出了何岱心中最大的疑惑:“周公子才思敏捷,下笔成章,当真令老夫叹为观止。”

  “只是……老夫冒昧一问,如此浑然天成的佳作,当真是公子即兴所为,而非……早已备好的旧稿?”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

  何岱也立刻竖起了耳朵,死死盯着周青川的背影。

  话音刚落,周青川的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起来。

  “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至极的笑声,从他口中爆发出来,响彻整个房间,甚至传到了客栈之外的街道上。

  那笑声里充满了被人质疑后的荒谬与不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他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地瞪着王长丰,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旧稿?”

  “好!好得很!”

  他狂笑着,指着桌上那首诗,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狂傲:“你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去这青州城,去京城,去天下所有的书坊里找!”

  “去把那些故纸堆全都给我翻个底朝天!”

  “你听好了!若能找出此诗作者另有其人,或是在今日之前,有第二个人见过这首诗,我周青川!”

  他重重一顿,声如洪钟。

  “当场给你磕头赔罪,再自刎于此!”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那股睥睨天下的自信,那股不惜以性命为赌注的狂气,瞬间将王长丰心中最后那一丝疑虑,冲击得烟消云散!

  何岱更是被震得心神摇曳,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敢说这样的话。

  一种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另一种,便是拥有绝对自信的绝世天才!

  而眼前这个人,显然是后者!

  “是老夫孟浪了!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王长丰脸上瞬间堆满了歉意,连忙对着周青川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比之前更低。

  “公子风骨,世所罕见,老夫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还望公子海涵,莫要与我这俗人一般见识!”

  他知道,对付这种狂士,你越是敬他,捧他,他越是受用。

  任何的质疑,都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周青川冷哼一声,似乎余怒未消,转身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

  王长丰见状,心中大定。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话锋猛地一转,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严肃:“不过,周公子。”

  “诗词终究是小道,文章也只是末技。虽能流芳百世,却不过是文人墨客的自娱自乐罢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洞悉人心的力量,直刺周青川的内心:“以公子的胸襟抱负,难道只想做一个在故纸堆里留名,供后人凭吊的诗人吗?”

  周青川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王长丰不等他回答,便上前一步。

  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一字一句地说道:“文采只是其一,若公子在经世济民之道上,同样是经天纬地之才,我王长丰,敢在此立下血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雷霆万钧的力量。

  “保你在这青州,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