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王家的笼子

  王长丰那嘶哑又带着颤栗的毒誓,在死寂的书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气。

  何岱被这惊天的承诺震得头皮发麻,他看着岳父那赤红的双眼,只觉得他已经彻底疯了。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天下任何一个读书人疯狂的许诺,周青川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脸上那狂傲不羁的醉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而清醒的审视。

  他那双之前还迷离的眸子,此刻清明如镜,倒映着王长丰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

  周青川没有立刻答应,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激动。

  他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屑。

  他慢条斯理地走回那张太师椅,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才淡淡开口。

  “王家主画的饼很大,听起来也确实香。”

  他的声音平稳,再无半分醉态。

  “但周某不是三岁的孩童,你这番话,哄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穷酸秀才还行,想哄我,还差了点火候。”

  他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青州的水有多深,我比你想象的,要清楚得多。”

  此言一出,王长丰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几分,心中猛地一凛。

  他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已经从刚才那个疯癫的狂士,彻底变回了一个冷静得可怕的对手。

  何岱更是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小子,你别不识抬举,我岳父金口玉言,许你一人之下,你还想怎样?”

  周青川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盯着王长丰,话锋一转,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想让我为你做事,可以。”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但我这个人,不喜欢虚名,只要实权。”

  “所以,在你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空头支票兑现之前,我需要看到你的诚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要知道,王家在这青州城所有的产业、所有的人脉,以及你们赖以生存,敢于和知府戴和安分庭抗礼的,那个核心机密。”

  “什么?”

  何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就炸了毛!

  他噌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半截,怒目圆睁:“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窥探我王家的根本!我看你是活腻了!”

  王家的核心机密,那是整个家族的命脉所在,别说一个外人,就连他这个女婿,都只知道冰山一角。

  这小子一开口就要掏他们的心窝子,简直是痴心妄想,胆大包天!

  王长丰的脸色,也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抬手制止了暴怒的何岱,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已经充满了冰冷的寒意。

  他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寒冰。

  周青川的才能让他惊艳,让他垂涎三尺,可对方的胃口,也让他感到了极度的危险与忌惮。

  交出核心秘密?这无异于引狼入室,将一把最锋利的刀,亲手递到一头猛虎的爪子里。

  这头虎会不会反噬自己,谁也说不准。

  一时间,这位在青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枭雄,陷入了剧烈的天人交战。

  周青川将他的犹豫尽收眼底,嘴角的讥讽之色更浓了。

  “怎么?不敢了?”

  他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摊开手,语气里满是嘲弄:“连这点开诚布公的胆量都没有,还谈什么一人之下?”

  “王家主,你刚才讲的那套驭人之道,又是分级,又是画饼,又是给希望,说得头头是道,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作势便要送客。

  “既然王家主还没想好,那就不必强求。生意嘛,讲究个你情我愿。”

  他走到门口,拉**门,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衫猎猎。

  “你什么时候做好了把整个青州当做赌注,悉数压在我身上的打算,再来找我吧。”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在你做好这个决定之前,我可以等。”

  这番以退为进的逼迫,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王长丰的心上。

  他看着周青川那孤高而决绝的背影,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瞬间倾斜。

  不能放他走!

  王长丰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此等奇才,一旦放虎归山。

  无论是被戴和安那老狐狸重新捡了回去,还是被其他势力所用,都将成为自己最可怕的噩梦!

  今天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不能将他彻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上,那便是结下了死仇!

  “周公子留步!”

  王长丰猛地开口,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僵硬。

  他快步上前,亲自将周青川请回屋内,姿态放得极低。

  “是老夫思虑不周,周公子莫怪。”

  他当即表示。

  “公子的诚意,老夫感受到了,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涉及到我王家百年基业,非一言可决,需得从长计议,还望公子体谅。”

  这是一个典型的缓兵之计。

  王长丰接着说道:“公子乃当世奇才,总住在客栈,实在是有辱身份,也显得我王家毫无诚意。”

  “我在城南有一处别院,虽然不大,但还算清静雅致,权当是老夫为公子准备的落脚之处,以示我礼贤下士的决心,还望公子万勿推辞!”

  周青川闻言,深深地看了王长丰一眼,眼神中似笑非笑。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了茶杯。

  这不置可否的态度,便是默许。

  王长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与何岱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心事重重地告辞,离开了客栈。

  回到自家的马车上,车厢内气氛压抑。

  何岱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满是忧虑地对王长丰说道:“岳父大人,这小子野心太大,简直是一头喂不熟的狼崽子!”

  “您今天许诺给他一座别院,这……这不是引狼入室吗?此人城府深沉,手段狠辣,恐怕极难掌控啊!”

  王长丰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脸上早已没了在客栈时的半分笑意,只剩下阴鸷与冰冷。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你懂什么?”

  他冷冷地道。

  “越是这样的野马,驯服之后才越有价值,他要的不是钱,不是名,而是能让他肆意驰骋的草原,这恰恰说明,他的价值无可估量!”

  “可是……”何岱还是不放心。

  “没有可是。”

  王长丰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先把他安置在别院,好吃好喝地供着,那座院子,名为礼遇,实为监视!”

  “我已经吩咐下去,院子里的下人,全都是我们最机灵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会一字不差地报到我这里来。”

  王长丰的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光芒:“他不是狂吗?不是傲吗?那就让他狂,让他傲!”

  “等摸清了他的底细,再慢慢磨其心性,不怕他不乖乖为我所用!”

  “这世上,就没有我王长丰降服不了的人!”

  次日清晨。

  宿醉的头痛还未完全散去,周青川的房门便被恭敬地敲响了。

  来人是王府的一位管事,态度谦卑到了极点,身后还跟着两排捧着崭新衣物和洗漱用具的丫鬟仆役。

  “周公子,我家老爷已为您备好了别院,特命小的前来,请您移步。”

  周青川对此毫不意外,他简单洗漱一番,换上王家送来的月白色锦袍,便在那管事的引领下,坐上了一顶极为舒适的软轿。

  软轿穿过青州城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座清幽的宅院门前。

  抬头望去,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漆木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听竹苑。

  周青川踏入别院,只见院内翠竹成荫,曲径通幽,假山流水,布局雅致,确实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几名看起来颇为机灵的下人早已在院中等候,见到他来,立刻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口称公子。

  周青川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雅致的布局,和那几名下人看似恭敬,实则不断用眼角余光打量自己的脸上扫过。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笼子倒是挺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