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今年的冬天会很冷

  人最多的地方?

  王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浮现出的是城东最热闹的瓦子街,那里有说书的,唱戏的,耍猴的,人山人海。

  又或者是南湖的画舫,一到晚上,莺歌燕舞,才子佳人,也是人头攒动。

  可周青川要去的人最多的地方,怎么会是这里?

  这里人是多,可多的是穷鬼,是流民,是连明天饭辙在哪都不知道的苦哈哈!

  王勇看着周青川那从容不迫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位周公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不敢多问,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周青川无视了王勇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嫌恶,也无视了脚下那足以淹没鞋面的泥泞。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最认真的巡视者,用眼睛记录着这片被繁华遗忘的角落。

  他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就躺在家门口的破草席上,双眼浑浊地望着灰蒙蒙的天,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似乎在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门口的药碗已经空了,碗底只剩下一点黑色的药渣。

  他看到几个流民,为了一块不知道从哪个大户人家后门扔出来的、已经发了馊的馒头,在泥水里撕打翻滚,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全然不顾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

  他还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面黄肌瘦,头发枯黄得像一蓬乱草。

  她正蹲在一个小水洼旁,专心致志地用和好的泥巴,捏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她的眼神麻木而空洞,仿佛那小小的泥人,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王勇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觉得是一种煎熬。

  空气中的恶臭让他几欲作呕,那些麻木、绝望、疯狂的眼神,让他心惊肉跳。

  他偷偷地打量着周青川的侧脸,却发现那张俊朗的面容上,没有丝毫的怜悯,没有丝毫的厌恶,甚至没有丝毫的动容。

  那是一种纯粹的、冷静到可怕的审视。

  王勇的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他忽然觉得,这位周公子根本不是在游览,也不是在体察民情。

  他更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在审视着一件即将崩坏的艺术品,又或者说,像一个冷酷的棋手,在观察一盘即将被他亲手推翻的棋局。

  这种感觉,让王勇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

  就在这时,周青川的脚步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口。

  这户人家的门板已经破了一半,用几块烂布条勉强遮挡着。

  门口的屋檐下,堆积着一小堆已经发黑发潮的木屑。

  周青川的目光在那堆木屑上停留了片刻,仿佛是随口一提,向身后的王勇问道:“这家门口怎么这么多木屑?以前是做木工的?”

  王勇一愣,连忙凑上前去,看了一眼,立刻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他以为周青川是在考察王家的产业布局,这是表现自己能力的好机会!

  “公子您真是好眼力!”

  王勇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说道:“这家姓李,以前确实是城里手艺还算过得去的木匠。不过嘛,那都是老黄历了。”

  “自从咱们王家统一了青州所有的木材行,又跟城里所有的大户和商铺都签了契约,这木工的活计,自然也就归咱们王家统一调派了。”

  王勇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讲述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功绩:“像老李家这种,手艺不上不下,又不懂得巴结讨好,自然就没活干了。”

  “现在啊,只能靠着他婆娘给人洗洗衣服,他自己去码头扛点零活,捡点人家不要的废木料,勉强度日。”

  他看着周青川,自以为领会了领导的意图,继续补充道:“公子,您别看他们现在过得惨。”

  “要不是我们家老爷心善,看他们可怜,偶尔还会通过一些零散的渠道,给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饿不死,这些人早就闹起来了!”

  “老爷这是在给知府大人分忧,是在养着这满城的穷人啊!”

  在王勇看来,王家给了这些人活下去的机会,这便是天大的恩情。

  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在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王家功绩的时候,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

  饿不死?

  周青川在心中暗自哂笑。

  王长丰的手段,确实比他想象的还要狠。他不仅仅是剥削,他是在根源上,剥夺了这些人的一切。

  他让他们失去了赖以为生的手艺,失去了靠自己努力就能吃饱饭的尊严,更失去了改变命运的希望。

  这种仅仅是活着,像牲口一样被圈养起来,每天为了那一点点残羹冷炙而挣扎的活着,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来得残忍。

  这哪里是养着一群穷人,这分明是坐在一座积蓄了无尽怨气与绝望的火山之上,还自以为得意。

  “走吧,回去。”

  在贫民窟里足足转了近一个时辰,就在王勇快要被那股味道熏得晕过去的时候,周青川终于意兴阑珊地开口了。

  王勇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恨不得一步就跨出这该死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周青川一言不发,只是看着街道两旁渐渐变得光鲜亮丽的店铺和行人,神情莫测。

  王勇则以为,这位金贵的公子是被贫民窟那肮脏的景象给败了兴致。

  心中暗暗盘算着,晚上是不是该去春香楼请个头牌姑娘,到别院里给公子唱唱曲儿,去去晦气。

  夜幕降临,听竹苑内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骨炭在雕花铜炉里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气,将整个书房烘烤得暖洋洋的。

  周青川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常袍子,正悠闲地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君山银针。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花,像是柳絮一般,在灯笼的光晕下,纷纷扬扬。

  王勇恭敬地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添茶。

  他看着眼前这位公子,白天还在那污秽不堪的泥水里从容漫步。

  此刻却又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安然地品茶赏雪。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心中那股敬畏与恐惧,愈发浓烈。

  周青川放下茶杯,目光从窗外的雪景收回,忽然没头没脑地对王勇说了一句:

  “王勇,今年的冬天,恐怕会特别冷啊。”

  王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烧得通红的火炉,又感受了一下房间里宜人的温度,完全没明白周青川的意思。

  但他还是立刻躬身,用一种无比贴心的语气附和道:“是啊公子,天是冷了,不过您放心,院里备足了最好的银骨炭,库房里还有几张上好的狐皮褥子,小的待会儿就给您铺上,保证冻不着您。”

  听到他这番话,周青川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解释什么。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再次望向窗外那越来越大的雪。

  他话里的冷,自然不是指天气。

  对于听竹苑里的人来说,这个冬天或许会很温暖。

  可对于今天在贫民窟里看到的那些人来说呢?

  对于那个躺在门口等死的老人,对于那些为了一个馊馒头而打斗的流民,对于那个连一件完整冬衣都没有的、捏着泥人的小女孩来说呢?

  这一场大雪,对他们而言,不是风景,而是催命符。

  王长丰的火山,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而这场雪,就是最好的导火索。

  周青川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期待。

  他那莫名的眼神,让一旁的王勇看得心里直发毛,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