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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钰走出管事房,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几万名工人,在看到他出来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猛烈的呐喊。

  “林钰!你这个狗太监!”

  “你跟孙诚那个狗官是一伙的!”

  “还我们的血汗钱!”

  “还我们兄弟的命来!”

  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不甘,还有一丝丝被欺骗后的疯狂。

  林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那张脸上此刻写满平静和淡然。

  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审视着脚下这群,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凡人。

  过了许久,等他们的呐喊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兄弟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通过他的内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很愤怒,你们觉得我跟那狗官是一伙的,现在是不是想把我给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他的话,刻在每一个工人心上。

  是啊。

  他们刚才,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们确实想把这个,他们曾无比信任的活菩萨,活活撕成碎片。

  可现在,当他们真的看到这男人,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用一种平静眼神看着他们的时候。

  他们心里那滔天怒火,莫名消散了不少。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错了。

  “林总管,我们……”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满脸皱纹的老工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看着林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复杂和挣扎。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只是想讨回一个公道……”

  “公道?”林钰笑了,“呵呵呵,你们想要的公道,是什么?”

  “是让孙诚那狗官,把克扣你们的工钱,全都给吐出来?让他为那些,被活活打死的兄弟们偿命?”

  “都是……”那个老工人,被他问得有些发懵。

  “好。”林钰点点头,“既然你们想要公道,今天就给你们一个公道。”

  他说着,就对身后,拍了拍手。

  很快,几个穿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的男人。

  押着穿着囚服披头散发的孙诚,从管事房里走了出来。

  他此刻,早已没了刚才的嚣张跋扈。

  他被那几个黑衣人,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张老脸上,此刻满是惊恐和绝望。

  工人们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时,先是一愣。

  接着,人群中就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好!”

  “抓得好!”

  “就该把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给抓起来!”

  “杀了他!杀了他!”

  他们像疯了一样,挥舞拳头,扯嗓子,发泄着自己心中积压已久的愤怒和不甘。

  他们感觉自己,好像是已经看到,那属于他们的朗朗乾坤!

  “兄弟们!”

  林钰的声音,又一次在寂静的工地上响起。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想把这个狗官,给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但我们是讲道理的人,不能像他一样,草菅人命,无法无天,我们得让他死得明明白白,死得心服口服!”

  “所以,我今天就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亲手审判这个狗官的机会!现在你们谁有冤,谁有屈,都可以站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犯下的罪行,一五一十地全都给我说出来!我今天就在这里,为你们做主!”

  他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跃跃欲试。

  但却又都有些犹豫。

  他们怕自己今天站出来了,明天就会不明不白地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就在众人还在那里,犹豫不决的时候。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瘦得跟猴儿一样的半大孩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正是曾经在顺天府的大堂上,指证过赵明远叫小石头的孩子。

  他走到高台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林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林总管!草民有冤!”

  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稚嫩,但却充满了说不出的坚定和决然。

  林钰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悲伤而涨红的小脸,和那双燃烧熊熊火焰的眼睛。

  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自古英雄出少年,这孩子,是个好苗子。

  “你有什么冤,说来听听。”

  林钰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不少。

  “回总管!”小石头抬头,指着瘫软在地上,像死狗一样的孙诚,声音里充满了滔天恨意。

  “就是这个狗官!不仅克扣我们的工钱和口粮!还草菅人命,滥杀无辜,我爹就是被他给活活打死的!”

  林钰的眼睛,瞬间就眯成了一条缝。

  “把你爹的事,给我一五一十全都说出来!要是有半句假话,我就让你给你爹陪葬!”

  “是,总管!”

  小石头不敢怠慢,连忙把自己爹,被孙诚给活活打死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小石头的爹,叫王老实。

  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他因为家里穷,吃不上饭,所以才带着小石头,从河北老家,一路要饭要到了京城。

  后来听说朝廷要在京城郊外建行宫,招募工匠,工钱给的高,伙食也好。

  他便带小石头,满心欢喜来到了这里。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

  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堂,而是一个人间炼狱,他们每天都要干十几个时辰的活,累得跟死狗一样,可拿到的工钱,却连当初说好的一半都不到,吃的也都是些,连猪都不吃的猪食。

  王老实是个老实人,也是个犟脾气,他觉得这事儿不公道,他就联合了几个,同样是敢怒不敢言的工友,一起去找孙诚理论。

  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

  孙诚那个畜生,非但没有给他们一个说法。

  反而还叫人把他们给抓了起来,说他们是聚众闹事,意图谋反。

  然后,就是一顿惨无人道的毒打,王老实本来就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虚弱,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

  当天晚上,就一命呜呼了。

  而孙诚那个畜生,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对外宣称,王老实是得了急病,不治身亡的,派人把他那,早已经冰冷的尸体,给随便扔到了乱葬岗里去。

  连一口薄皮棺材,都没给。

  小石头说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

  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扎在每个人心上。

  工人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睛。

  他们想起了自己那些,同样是死得不明不白的亲人。

  一股强烈的,无法遏制,感同身受的悲愤,从他们心底里喷发了出来!

  “杀了他!”

  “杀了他!”

  “为王大哥报仇!”

  “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

  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又一次在整个工地上,久久回荡。

  震得整个天地,都在微微颤抖。

  林钰听完小石头的哭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朝孙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