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时。

  王贵钻进了巷口的“老歪酒馆”。

  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块皱巴巴的破布。

  他把五十块钱拍在桌上,要了二两散装白酒,酒杯刚碰到嘴唇,就听见有人拍他的肩膀。

  “王哥,一个人喝闷酒呢?”

  刘根端着酒碗坐过来,王二把一碟煮花生推到他面前。

  王贵抬眼瞅了瞅,没有理会。

  他灌了口酒,辣得他直皱眉,酒液顺着喉咙往下烧,却把心里的憋屈也烧得翻涌起来。

  王贵叹了口气,郁闷的道:“赚的钱都进了别人口袋,不闷酒干啥?””

  王二往他碗里添了点酒,声音压得很低:“要是能让你自己揣多点呢?”

  刘根接话,指尖在桌上敲了敲:“我们有几个朋友,想跟着做花生酱的买卖——你在强哥手底下管生产,要是能帮着搭个线,让他们跟着干,赚的钱你还能多分一份。”

  王贵捏酒杯的手顿住了。

  多一些人来卖货,他就能多捞点,更有把握能够完成那多出来的销售额。

  这些念头像蚂蚁似的爬进他心里,挠得他心尖发痒。

  “你们的朋友靠谱不?”

  王贵把酒杯往桌上一磕,酒液溅了一点在手上,他没顾得擦,眼睛在煤油灯底下发亮。

  刘根拍了拍胸脯:“都是跟我们一起长大的,踏实得很——再说了,就卖个芝麻酱,还有强哥那边给兜底,能出啥岔子啊?”

  王二添了句:“强哥,你要是再招一批人来卖货,咱们的销售额少说也能翻三倍往上吧!”

  王贵指尖在桌面上磨了磨,劣质白酒的劲儿上来了,脑子却清明得很。

  他知道刘永强的性子,要是出了岔子,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但那“翻三倍”的念头,像钩子似的勾着他的心,甩都甩不掉。

  “行。”

  王贵把最后一口酒喝干,碗底磕在桌上发出闷响,“但我得亲自见见你们的朋友,确定靠谱了再干。”

  刘根和王二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笑意。

  秦浩说的没错,这只“钩子”,算是挂上了。

  “行,没问题,那我今晚就去联系他们,明天一早带过来见你。”刘根说道。

  “行。”王贵点头道。

  “那贵哥,你慢慢喝,我们就先走了。”

  刘根和王二离开后,王贵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没有离开,继续喝着杯中的酒。

  第二天,天蒙蒙亮。

  刘根和王二就领着一帮人来到王贵的家门口。

  “贵哥!贵哥!”

  听到喊声,王贵揉了揉仍有些昏沉的脑袋,起床打开家门:“这才几点啊,来他妈这么早干啥啊?”

  说话间,院门已经被推开。

  顿时,一股裹着霉味的气息扑过来。

  只见,刘根扛着个麻袋,在他和王二的身后跟着十几个男女,老的头发都白了,小的看着才十六七岁,身上的补丁摞着补丁。

  见到王贵出现,都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

  王贵差点没把昨晚的酒吐出来,紧皱眉头,盯着刘根道:“这些人就是你昨晚说的那些人?”

  “对啊。”

  刘根回过头,看向众人,清了清嗓子,道:“都别愣着了,这位是王贵,贵哥——以后咱们全听贵哥的。”

  没人应声,只有旁边一个穿破外套的汉子,偷偷抬眼瞟了王贵一下,又飞快低下头。

  王贵的眉峰拧起来。

  他靠在门框上,道:“刘根说你们是来讨口饭吃的?”

  还是没人说话,只有清晨冷风的呼呼声。

  刘根见状,声音拔高了些:“贵哥问你们话呢!你们是不是想来跟着做事的?”

  这话像石头砸进水里,终于有个瘦高的青年扯了扯衣角,小声道:“想做事…”

  “大点声!”刘根吼了一嗓子。

  “想做事!”

  十几个人的声音凑在一起,总算有了点底气。

  王贵的脸色才缓和些,他把目光落在刘根手里的麻袋上,问道:“你这是拎的什么啊?”

  刘根笑嘻嘻地,小声说道:“是花生酱,我都用小瓶装好了。”

  嗯?

  王贵一愣:“你拿着这些干什么?”

  “卖货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有多少人都抹不开面子,咱们一下午就拿这些货试试他们,能干的贵哥你就留下,干不了的,咱们就让他们滚蛋。”刘根解释说道。

  王贵一听,觉得还真有几分道理。

  “行,刘根,还是你想的周到,是得试试。”

  “表现不错,等销售额提升了,也有你和王二的一份功劳,到时候我肯定向强哥给你俩邀功。”王贵很是大气的说道。

  “谢谢贵哥哥”

  刘根把布包里的小瓷瓶拿出来,挨个往每人手里塞:“每人五瓶花生酱,现在是早上五点,到中午十二点,谁能把这五瓶全卖出去,晚上就来这屋领新货——卖不出去的,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有人攥着瓷瓶往后缩:“这…这能卖出去?我连街都没上过…”

  “卖不出去就饿肚子。”

  王贵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我这不是善堂,要的是能端得起碗的人。”

  他这话一落,现场的气氛更僵了。

  刘根忙打圆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裁好的纸条:“这是价目,一瓶卖一毛五,比供销社便宜五分——你们往菜市场、胡同口去,嘴甜点儿,总能卖出去。”

  最先动的是刚才说话的瘦高青年。

  他把瓷瓶往怀里一揣,拽了拽破袖口:“我去西街菜市场,那儿人多。”

  有了第一个,其他人也陆续动起来。

  有人攥着瓷瓶磨磨蹭蹭地出门,有人凑在一起商量着要去哪个胡同。

  不一会儿,屋里就剩了王贵、刘根和王二、三个人。

  王贵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巷口的方向——有个穿补丁裤的老婆子,正攥着瓷瓶,犹豫着往路过的大婶跟前凑。

  他忍不住嗤笑道:“刘根,你找来的这群软脚虾,能卖出三瓶都算不错。”

  刘根蹲在桌边数剩下的瓷瓶,抬头道:“他们都是穷怕了的人,真逼到份上,比谁都能拼。”

  王贵没有多说什么,摸出一根烟点燃,道:“十二点的时候,咱们等着瞧。”

  刘根应了声“好”,把剩下的布包收进怀里——那里面,是给能留下来的人的,新的货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