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民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大地为尺(1)

小说:问民 作者:九阳离火 更新时间:2026-01-28 11:15:00 源网站:2k小说网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钟声悄悄挪到门口,其他几位同学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报到第一天就目睹了如此戏剧性的场面。

  张敬民扫视着这群年轻人,缓缓说道:“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不愿意抬我去地里的,可以现在离开。愿意留下的,就证明你们至少还有一点最基本的责任感。”

  马力犹豫地举手:“那个……学长,不,张书记,您腿脚不方便,我们理解。但为什么要抬您去地里?可以等您好些了再去……”

  “等?”张敬民打断他,“羊拉乡的立体农业实验等不起。春耕不等人,群众的眼睛在看着我们。你们以为签了协议就能舒舒服服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我告诉你们,在羊拉乡,农技员的办公室在田间地头!”

  蒲玲咬了咬嘴唇,突然说:“我抬!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我必须谈,”蒲玲倔强地看着张敬民,“我可以抬您,也可以向您学习,但我不会放弃我的感情。您可以拒绝,但不能阻止我爱您。这是我的权利。”

  饶小芳哼了一声,一把推开蒲玲:“装什么深情!我也可以抬,但我同样不会放弃。我会用行动证明,我比这个只会说空话的小丫头更适合。”

  张敬民闭了闭眼,:“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千方百计招来的人。”

  楚天洪尴尬地咳嗽一声,走到学生们面前:“各位同学,我知道你们年轻,有想法。但这里是工作单位,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张书记的伤势你们也看到了。可为什么他坚持要去地里?因为群众在等我们,等技术,等新希望!”

  邓军补充道:“你们知道羊拉乡的老百姓怎么称呼农技员吗?‘专家’、‘活菩萨’。不是因为你们有多厉害,是因为你们能给他们带来实实在在的改变。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我劝你们现在就离开。”

  一阵沉默后,钟声突然拍了一下脑袋:“俺想通了!抬!必须抬!这不光是抬一个人,这是抬一份责任!张书记,您说怎么抬,俺就怎么抬!”

  “用担架,”张敬民指向病房角落,“医院有简易担架。十一个人,轮流抬。从医院到实验田,三公里山路,谁抬不动了,现在就退出。”

  屈婉婷怯生生地举手:“我……我可以试试。但张书记,您能不能先告诉我们,到地里要做什么?”

  “问得好,”张敬民的表情稍微缓和,“现在开始,你们忘记书本上的知识,忘记你们的学位证书。我要教你们的,是书本上没有的东西——如何用羊拉乡的方式,解决羊拉乡的问题。”

  学生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陆续点头。饶小芳和蒲玲虽然仍互相瞪着眼,但都走到了担架旁。

  十分钟后,一支奇怪的队伍从乡医院出发了。张敬民躺在担架上,被四个男生抬着,后面跟着一群表情各异的大学生。楚天洪和邓军走在最前面,钱小雁跟在担架旁,时不时查看张敬民的伤腿。

  山路崎岖,初春的羊拉乡依然寒冷。抬了不到五百米,钟声已经气喘吁吁。

  “我的妈呀,这比爬泰山还累!”钟声呼哧呼哧地说。

  马力接替了他的位置,苦笑道:“在学校跑一千米我都没这么累过。”

  蒲玲和饶小芳虽然也想帮忙抬,但被男生们拒绝了。两人于是走在担架两侧,时不时为张敬民调整毯子,又为谁的动作更贴心而暗自较劲。

  “学长,您渴吗?”蒲玲递上水壶。

  “学长,您冷吗?”饶小芳递上暖水袋。

  张敬民闭着眼,不理会她们,只对抬担架的学生们说:“注意脚下,左边有石头。前面是上坡,稳一点。”

  钱小雁看着这情景,忍不住低声对张敬民说:“你这是何必呢?腿伤成这样,还要折腾。”

  “不折腾,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羊拉乡。”张敬民睁开眼,看着天空,“你看这天空,多蓝。可这片蓝天下的土地需要粮食。”

  队伍走了约一公里,终于有学生撑不住了。许畅,一个瘦高的男生,腿一软差点摔倒,担架剧烈摇晃。

  “停!”张敬民喊道,“休息五分钟。”

  学生们如释重负,瘫坐在地上。饶小芳从包里掏出大白兔奶糖分给大家,蒲玲则拿出了保温杯里的热茶。

  张敬民坐起身,看着这群年轻人:“累吗?”

  “累……”一片有气无力的回答。

  “知道为什么累吗?”张敬民问,“因为你们还没学会用力的方法。抬担架和做农技工作一样,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技巧。”

  钟声喘着气问:“张书记,您当年是怎么适应这里的?”

  “我?”张敬民望向远处的群山,“我跟你们一样,也是大学生分配来的。第一天报到,老书记就让我去村里了解情况。我穿着新皮鞋,走了不到五里路,脚上磨了五个泡。晚上回到乡里,老书记问我看到了什么,我说看到了贫穷。他摇摇头,说我没看到最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几个学生同时问。

  “希望。”张敬民缓缓说道,“他说,贫穷谁都能看见,但能在贫穷中看见希望的人,才能在这里待下去。羊拉乡的每一块土地下,都埋着希望,就看你能不能找到它,唤醒它。”

  蒲玲若有所思:“所以您就留下了?”

  “不,当时我想走,想回省城。”张敬民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是老书记用一顿饭留住了我。他给我做了一碗苞谷饭,炒了一盘洋芋丝。他说,吃了这顿饭,就算接受了羊拉乡的契约——要么现在就离开,永远别回头;要么就留下来,把根扎进这片土里。”

  “您选择了后者。”饶小芳轻声说。

  “不是我选择了羊拉乡,是羊拉乡选择了我。”张敬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就像今天,不是你们选择了是否留下,是这片土地在选择谁能留下。”

  休息结束,队伍继续前进。这次,学生们不再抱怨,而是默默交替着抬担架。山路依然崎岖,但他们的脚步稳了许多。

  终于,实验田出现在眼前。那是山腰间一片开垦出的梯田,虽然不大,但规划整齐。几个村民正在田里忙碌,看到这支队伍,都惊讶地直起身。

  “张书记!您怎么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跑过来,“您的腿……”

  “老杨,不碍事。”张敬民让学生放下担架,在钱小雁的搀扶下站起来,“这些都是新来的农技员,我带他们来看看。”

  被叫做老杨的汉子打量着这群年轻人,摇摇头:“城里来的娃娃,能吃得消吗?”

  “吃不吃得消,得试了才知道。”张敬民对学生们说,“现在,我要你们做一件事:每个人选一块一平方米的地,用眼睛看,用手摸,用鼻子闻,然后告诉我,这块地能种什么,该怎么种。”

  学生们面面相觑。屈婉婷小声说:“这需要土壤检测,要取样回实验室分析……”

  “在这里,你们的眼睛、手、鼻子,就是最好的实验室。”张敬民打断她,“开始吧,给你们二十分钟。”

  学生们分散开来,蹲在田地边观察。饶小芳掏出小本子记录,蒲玲则直接用手挖了一小撮土,仔细端详。钟声最夸张,竟然趴在地上闻土的味道。

  二十分钟后,张敬民让他们围拢过来,一个个说出自己的判断。

  马力先发言:“我观察的那块地,土质偏沙,透气性好,但保水能力差。适合种植耐旱作物,比如红薯。但需要增加有机肥改良土壤结构。”

  张敬民点点头:“基本正确。但你没注意到地里有蚯蚓粪,说明土壤活性不错。老杨,他观察的是哪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