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那股檀香味混合着尴尬,空气凝固。

  王擎苍的手指还僵在半空,指着自己的鼻子。

  后座的王钦城已经挂了电话。

  他脸上的谄媚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阎王脸。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机放好,拿起那串黄花梨珠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意见?”

  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波澜。

  但王擎苍听出来了,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反驳的话在王擎苍的喉咙里滚了无数圈,最后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

  那口气,带走了他最后一点跟老头子叫板的力气。

  他收回僵直的手,双手抱胸,往后重重一靠。

  “没有。”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说完,他索性闭上了眼睛,一副懒得理会的架势。

  算了。

  斗不过。

  这辈子都斗不过。

  从穿开裆裤开始就没赢过,现在更别想了。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那股温暖干燥的空气,恰到好处的暖意,轻抚他紧绷的神经。

  从被刘建军算计,到关进地下室,再到冲进卤味店误会陈冲……这两个星期,王擎苍的神经就没松下来过。

  此刻,尘埃落定。

  首长没事,陈冲是友非敌。

  老头子虽然坑,但立场是坚定的。

  那股子紧绷到极致的劲儿,终于泄了。

  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就淹没了他。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耳边,奥迪A8平稳的引擎声,雨刮器规律的刮水声,后座老头子盘珠子的轻微磕碰声……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催眠。

  王擎苍的意识迅速沉入黑暗,终于沉沉的睡去。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不到一分钟,他那魁梧的身躯就彻底瘫软在了副驾驶的座椅上。

  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轻微的鼾声。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王擎苍是被一阵轻微的颠簸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车窗外,已经不是长水市区的霓虹,而是一片漆黑,只有路灯在飞速倒退。

  车已经上了高速。

  身上……有点热。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

  灰蓝色的,上面还织着几只现在看起来有些幼稚的卡通小熊。

  毯子很旧了,边角都起了毛边,但很干净,带着一股阳光和旧时光混合的味道。

  这毯子……

  好熟悉。

  王擎苍眉头微皱,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了?”

  后座,王钦城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了冰冷的嘲讽,也没有了上位者的威压,只是平淡的叙述。

  “你妈生你妹妹那年,大出血,在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后面半年里,身子一直很虚。”

  “那半年,我又是当爹又是当妈。”

  王擎苍的身子微微一僵。

  “你那时候上小学,中午不肯在学校睡觉,非要跑回家。我怕你着凉,就去百货大楼给你扯了块布,找隔壁裁缝铺的王奶奶给你做了这条小毯子。”

  王钦城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后来你长大了,用不着了。你妈说扔了,我没让,就一直收在车子里。”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暖气呼呼地吹着。

  王擎苍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毛毯上小熊的轮廓。

  那段模糊的记忆,像是被这几句话捅破了窗户纸,瞬间清晰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那半年,家里确实很乱。

  父亲每天天不亮就去上班,中午还要从**大院骑着那辆破凤凰28,满头大汗地赶回家给他做饭。

  等看着他午睡,然后再赶回去。

  他记得,父亲那时候的背影,宽阔得像一座山。

  他记得,父亲给他盖毯子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动作总是很笨拙。

  他记得,有一次他午睡踢被子,父亲吼了他一顿,然后又默默地给他把毯子掖好。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里播放。

  这位铁血治军、威震红墙的“王老虎”,在他面前永远是严厉、刻板、不苟言笑的。

  他从来没想过,在那些自己已经忘记的时光里,父亲曾用这样笨拙的方式,爱过他。

  王擎苍的眼眶,有点发热。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将那股酸楚压了下去。

  他依旧低着头,声音很轻,很轻。

  “谢谢……爸。”

  后座上,王钦城盘着珠子的手停住了。

  他透过昏暗的光线,看着儿子宽厚的背影,看着他身上那条显得有些滑稽的小毯子。

  良久。

  王钦城那张严肃了一辈子的脸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咧了一下。

  他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里,是终于被驯服的“小老虎”带来的,一丝满足。

  ……

  与此同时。

  几十公里外,那辆黑色的大切诺基在雨夜中疾驰。

  陈冲单手扶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身后远处那辆奥迪A8。

  “首长,王将军那边……没事吧?”

  他问的小心翼翼。

  在卤味店,王擎苍最初那副要生吞了他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现在又被自家老子撞了个正着,他很怀疑那位暴躁中将的心理健康状况。

  后座上,闭目养神的苏建国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哈哈。”

  “顶撞老子,还臆断他是内奸……要是老王年轻那会,把他吊起来抽都是轻的。”

  苏建国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笑意更浓。

  “现在嘛……”

  苏建国摇了摇头,“老王应该没那个力气咯。”

  陈冲闻言,也忍不住笑了。

  他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原来不管是什么家庭,将门也好,寻常百姓家也罢,父子之间的交流方式,都这么朴实无华。

  打!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用鸡毛掸子还是用武装带,以及打到什么程度了。

  车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话说回来,”苏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我们这群人,算是都老了啊。”

  陈冲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想开口宽慰两句。

  没料到,苏建国话锋猛地一转,那股子轻松写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锐利!

  “人老,不要紧!”

  “只要这颗脑袋不老,不混就行!”

  老元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我们这趟回去,正是去问问那帮老家伙,保家卫国英烈们流过的血和泪,他们还记不记得!”

  他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一闪。

  “走!下一站,龙都市郊,陈家!”

  陈冲的身体微微一怔,随即握紧方向盘,狠狠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