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坐直身子,手指连敲桌面,一连串急促的声音响起。

  “老钱。”

  “你这是不是违反程序了?”

  他目光灼灼,死死盯着钱振国,试图找回场面。

  “没错,苏帅是老前辈,老上级,大家感情上都接受不了。”

  “但是!”

  刘建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犀利起来。

  “感情代替不了法律!代替不了纪律!”

  “他孙子苏诚,现在深陷一件件大案!那是铁一般的事实!”

  “遥控白手套,骗取国家芯片专款补贴!”

  “更疑似勾结岛国势力,说不准出卖情报……”

  “这些事,监察部都已经立案了!证据链虽然还在完善,但苗头已经很明显了!”

  刘建军越说越顺,感觉自己重新掌握了主动权。

  他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八度。

  “苏帅作为苏诚的直系亲属,这不仅是管教不严的问题,更有包庇的嫌疑!”

  “如果我们现在终止调查,以后怎么服众?怎么跟下面千千万万的战士交代?”

  说完,刘建军靠回椅子上,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这就是阳谋。

  拿大义压人。

  钱振国看着他,眼神很奇怪。

  似乎毫不在意,神态甚是轻松。

  “说完了?”钱振国淡淡问道。

  “说完了。”刘建军整理了一下袖口,“我坚持,程序必须走完。”

  “行。”

  钱振国点了点头,甚至还笑了笑。

  “你说的有道理,程序正义嘛,我很尊重。”

  “那就表决吧。”

  钱振国慵懒地往后一靠,眼神变得极其玩味。

  “坚持剥夺苏建国荣誉和军籍,继续调查苏诚的,举手!”

  刘建军立刻举起了右手。

  举得高高的,笔直如剑。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视全场。

  王钦城?回瞪了一眼,双手抱胸。

  陈道行?正在极其专注地抠指甲缝。

  光头李将军?正抬头数着吊灯上有几颗水晶。

  还有另两个……那两个他花了大力气拉拢,前一天晚上电话里还跟他拍胸脯保证共进退的人……

  此刻,一个在喝茶,一个在擦眼镜。

  一秒。

  两秒。

  五秒过去了。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刘建军那一根孤零零的手臂,尴尬地竖在半空中。

  像是一根光秃秃的旗杆。

  刘建军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他的瞳孔一点点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两个盟友。

  怎么可能?!

  老梁不是想要那个位置吗?老何不是收了那笔钱吗?!

  他们怎么敢?!

  “那个……”

  擦眼镜的那位终于擦完了,慢吞吞地戴上,看了刘建军一眼,眼神里满是歉意,嘴里却说着毫不留情的话。

  “老刘啊,我觉得这事儿吧,确实草率了。苏帅毕竟是苏帅,咱们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嘛。”

  “是啊。”喝茶的那位也放下了杯子,“证据链都不完整,怎么能轻易定性呢?我弃权。”

  刘建军的手臂开始颤抖。

  那是被气的。

  也是被吓的。

  众叛亲离。

  这就叫众叛亲离!

  “看来,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钱振国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好。”

  “那赞同废止这道协议,恢复苏帅一切待遇,并对之前针对苏诚的调查进行复核的人……”

  “举手!”

  唰!

  钱振国第一个举手。

  唰!唰!

  紧接着,王钦城、陈道行几乎是同一时间举起了手,生怕慢了一秒。

  光头李将军更是举得两只手都快抬起来了。

  紧接着,那两个“盟友”,也在刘建军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中,缓缓举起了手。

  瞬间。

  除了刘建军之外。

  七只手!

  这七票,已经形成了绝对的碾压!

  七比一!

  刘建军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刘建军咬碎了后槽牙。

  最终。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放下了那只想杀人的右手,然后在所有人戏谑的注视下……

  再一次,举了起来。

  这一刻,他的脊梁仿佛被人抽走了。

  “好。”

  钱振国看都没看他一眼,一锤定音。

  “全票通过!”

  “散会!”

  ……

  一个小时后。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众人像是从蒸笼里逃出来的螃蟹,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大家搓着手,呼吸在冷风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哎呀,这天是真冷啊。”

  “老陈,走,喝碗羊汤去?”

  “走走走,暖暖身子。”

  众人有说有笑,刻意绕开了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的刘建军。

  刘建军一个人走在最后。

  那种孤独感,那种挫败感让他咬牙,慢慢的握紧了拳头。

  他走出大楼,马谦已经把车开了过来。

  就在刘建军拉开车门,准备上车的一瞬间。

  他的动作停住了。

  鬼使神差地。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了不远处。

  那里,钱振国的红旗轿车正缓缓启动。

  钱振国站在车门边,正和几个老部下挥手作别,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然后,钱振国转身,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就在车门打开的那一刹那。

  刘建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什么?!

  透过那扇半开的车门,借着冬日苍白的阳光。

  他看到了红旗车的后座上,居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老式军装,没有肩章,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虽然只是一瞬间。

  虽然只有一个侧脸。

  但那个轮廓……那个如苍松般挺拔的坐姿……那个哪怕是坐着都透出一股子尸山血海气息的背影……

  刘建军太熟悉了!

  那是他在无数个噩梦里都想除掉,却又在无数个日夜里不得不仰望的高山!

  苏建国?!

  苏元帅?!

  “不……”

  刘建军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情报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不是说爆炸之后,尸骨无存吗?!

  那车里坐着的……是谁?!

  是人?

  还是鬼?!

  就在这时,车里那个人,似乎感应到了这道惊恐的目光。

  他微微侧头。

  隔着防弹玻璃,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一道冷漠、苍老,却带着无尽威压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刘建军的身上。

  如同死神的回眸。

  刘建军双腿一软,竟然“噗通”一声,当着所有警卫和下属的面,

  跪在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