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徐璠面露难色,眼神有些闪躲。

  徐阶见状狠狠拍着案几,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让你说便说,何故在此遮遮掩掩吞吞吐吐?”

  “可是.爹爹”徐璠发出一声哀叹,跪在床榻面前,“孩儿与您说了,可万万要稳住心神”

  此言一出,倒不用细细说了,床榻上的徐阶眼角猛地抽搐,枯瘦手指攥紧了被褥边缘。

  “混账东西,你这番鬼样子”

  话音未落,徐阶便是一阵剧烈咳嗽。

  看着徐璠心惊胆战,眼见自己再卖关子,老父非要扒了自己的皮不可。

  “还望爹爹稳住心神。”

  他哀叹着说道。

  “正如爹爹所料的那般,孩儿寻了京城诸公打听,以及我等安插于京城各地眼线,粗略估计一番,那西山琉璃器物.”

  不等对方解释,徐阶便拧眉说道:“这一月来,那张士元卖出了多少琉璃品?还有那什么先贤琉璃像,西山到底有几尊!”

  “琉璃品”徐璠支支吾吾,样子十分为难,“那西山琉璃出产皆是以拍卖形式,想来也仅仅是几百件罢了,至于那先贤像,想来也不会太多。

  可是”

  徐阶脸上表情将将放松一点,又给对方晃了腰,一巴掌拍在长子头上说道:“一口气说完!”

  挨了打,一把年纪的徐璠,却不敢有任何怨言,捂着脑袋说道。

  “可是,我等经过多方打探发现,那西山所藏琉璃品,绝非仅仅几百件之多,单单自户部一些账目便可看出。

  而今看起来,西山恐怕能够源源不断的烧制而出琉璃”

  一听此言,徐阶咬着牙,拉过长子的衣襟。

  “到底是真是假,那户部呢,能否探查出一些端倪?”

  徐璠面露苦涩:“爹爹,你这便是为难孩儿了,这十多年以来,张江陵于京城排除异己,我等能得到消息已然是不易,若想要再行探查,实在是不能。”

  “哼!还不是老夫生了你们这群蠢货!”徐阶一把推开了长子,眼睛里头几乎要滴出血来。

  事先,他便猜测出,其中有所猫腻。

  那琉璃制品巧夺天工,是个人都知道。

  自西山拍卖而出,再运送到南直隶来,能够牟取之利何止区区一两万两?

  可这等宝贝,张允修不上交皇帝,也不留着自个售卖,偏偏就办个什么拍卖会。

  拍卖会上金额看起来惊世骇俗,可说到底,还是与外头有着差价。

  大部分人利欲熏心之下,虽知晓张允修“狡猾”,却还存着侥幸心理,以为能通过倒卖西山琉璃来获利。

  可他们也不想想,张允修图什么?真当是让利于“民”?

  现在答案呼之欲出了,这小子便是在收割天下士人!

  嘴上说着琉璃品,乃是极其珍贵之物,动辄便是天外玄铁云云。

  实际上说不准,在他的库房里头,此类琉璃制品,已然是堆积如山了!

  念及于此,徐阶身子剧烈颤抖起来,他声音有些急切地说道。

  “前次老夫那一尊至圣先师琉璃像呢?还有那逆子买来的琉璃像呢?都去了哪里?!”

  徐璠连忙回答说道:“爹爹,前次您一见那先贤琉璃,便是气急攻心,后来又严令任何人不准动这两尊琉璃,此刻琉璃正放在库房里头。

  除开”

  他小心翼翼观察老爹的神态。

  “除开爹爹您打碎的那一尊。”

  “卖出去!”徐阶拍着床板大声说道。“通通卖出去!要快!不单单是那琉璃像,家里一干琉璃品通通卖出去,折八成作价可,实在不成半成作价也可!”

  徐璠有些讶异,觉得老爹是不是老糊涂了,这琉璃品可是大几万两银子,折半价卖出去,那得亏损多少?

  他连忙拱拱手说道:“爹爹还请放心,孩儿已然联系人出手,想来可售卖自海外,卖给洋人还能赚上一笔。”

  徐璠又嘿嘿一笑。

  “实在不成,我们便售卖到边疆去,鞑靼人对琉璃品可是喜欢的紧呐~”

  “蠢货!”

  徐阶再也忍不了,一巴掌扇在脑满肠肥的长子脸上,竟奇迹一般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对着长子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尔要将我徐家败光么?偏偏就你聪明!偏偏就你会想着卖给西洋人卖给鞑靼人?

  他西山所藏琉璃品车载斗量,你卖得过西山么?

  孽畜!”

  “孩儿.孩儿”

  徐璠捂着脸,他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会儿竟痛哭流涕的模样。

  “嗳——”

  徐阶胸膛上下起伏,气喘犹如挂了风箱一般,他一脚给长子踹倒,呵斥说道。

  “还不快去!”

  “孩儿这就去~这就去~”

  徐璠捂着头,狼狈地逃窜出房间。

  看着长子离去的身影,徐阶颓然坐到了床榻之上,眼里渐渐发起狠来。

  “张士元!”

  山西大同府一处宅邸内。

  李明性、范永斗、王登库三人,作为晋商内最大的三股势力,今日又齐聚一堂。

  范永斗呷了一口茶,率先开口说道:“近日,我等在张家口堡与鞑靼人行商,出售藕煤数量颇多,鞑靼人对这种燃料很是喜爱,想来今后内外倒卖,能赚取不少银子。

  库存一干藕煤,想来也能够清空不少。”

  说到此处,他哀叹了一声。

  “不容易啊,终于是峰回路转了。”

  “不然。”王登库却是摇摇头,“自京城运到大同,再到那张家口堡,其中耗费车马众多,鞑靼人也非是**,个个精明的很,有些品相不佳的压价压得狠。

  此番我等还是损失惨重。”

  范永斗则是有些烦躁,觉着此人在说风凉话,他回怼着说道。

  “那又是如何?已然折损至此,此番算是好了不少,若觉得还是不成,尔倒是回京城与那张士元掰掰手腕啊?!”

  自藕煤事件之后,这几人谈话间,便是时常带着火气。

  王登库却也是不蹙。

  “也不知是谁,前次又托人去买了那西山琉璃,此番西山琉璃源源不断,市面上琉璃价目爆降,银子却又是给张士元做了嫁衣。”

  “砰”地一声,范永斗拍案而起,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他手指有些发颤地指着对方说道。

  “王登库尔不要太过分了!若无老夫,你那藕煤如何能够售卖出去?”

  王登库回应:“这一干车马,还不是靠我在中周旋?”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是吵得不可开交。

  “好了!”

  李明性白发苍苍,看起来老了有十几岁的样子,他佝偻着身子也怒然说道。

  “尔等在此吵吵闹闹有何用,能够将那张允修吵死不成?”

  此话一出,二人又重新安静下来,眼神里头却还是剑拔弩张的样子。

  李明性又开口说道:“藕煤之事暂且不提,往日亏损,他日定能够东山再起,咱们行商的,几人没有过亏损。

  再说这西山琉璃一事,老夫看来非是祸事,反倒是好事。”

  王登库颇有些不服气的样子。

  “李老,那西山以拍卖行牟取暴利,这些日子下来怕是赚了上百万两银子!”

  说到这个,他便恨得牙痒痒。

  更恨的是,这种极佳的赚钱法子,竟然被张允修给独占了。

  若不是前次失利,此刻在京城赚银子的,说不准就是自己了。

  “哼——”

  李明性冷笑着说道。

  “尔等只见那西山琉璃赚银子,可赚得都是谁的银子?无非是商贾士绅,无非是朝堂官宦勋贵。

  商贾好欺负些倒是好说,可朝中官宦勋贵,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其中,甚至不乏一些乃是张江陵之党羽!与他张士元交好之人。

  先前所有人尚且未曾反应过来,这会儿大家回过味了,知道张允修那琉璃乃是诓骗人的东西。

  你猜他们会如何?”

  范永斗愣了一下,猛然间反应过来。

  “善!大善也!”

  他一拍手掌笑着说道。

  “还是李老洞若观火,这张士元又有取死之道!”

  为什么要说“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他连忙更正。

  “张士元偏要做那独夫,定然会受世人唾弃!”

  李明性眯起眼睛:“世间之事,哪有那般容易,偏偏给他张士元一人顺风顺水?年轻人总是要栽跟头的,要多吃点教训。”

  “李老之意.”范永斗又起了心思。“我等推波助澜即可?”

  “尔等于京城还有多少助力?京畿日报且也得跟上,还有潞王府,一干与张士元有麻烦的,通通都纠集起来,便是要让他不痛快.”

  “李老还请放心.”

  这二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可坐在一旁的王登库,却心里头直泛嘀咕。

  正如那范永斗的“又”字一般,先前几人也是这般讨论,也是这般“优势在我”,可最后又如何?

  还不是被张允修打得丢盔弃甲?

  想了想,王登库就有了不同的心思。

  英国公府。

  张溶大马金刀地坐在大堂之上,咬着牙齿,俯身看向下头管家询问说道:“琉璃价目怎么样了?”

  管家匍匐在地,说话都有些结巴。

  “琉璃价目.琉璃”

  “又降了?”

  “许是降了一些.市面上如今琉璃众多,已然是随处可见,往日里西洋来的琉璃珠子,一颗便能够卖出个三四两银子,品相好点的就如西山一般,能卖出个五两银子。

  可现如今三两银子都无人问津.”

  张溶痛心疾首的模样:“西山到底卖出了多少琉璃!”

  管家吓坏了,连忙跪地说道。

  “小人不知,小人实在是不知。”

  张溶强忍着怒意,他下意识看向了大堂上的那一尊关圣帝君,整整三万两银子!

  最为气愤的是,不单单是这关圣帝君,前些日子,张溶深陷于西山拍卖会的“声色犬马”。

  买回来的琉璃品没有上百件,却也有个几十件了。

  算起来,那亏损几乎是个天文数字!

  即便他于西山有些干股,可能够分到干股,也不过是几万两银子的数目,一来二去算起来,还抵不上这窟窿!

  更不要说,琉璃若是照此情形跌下去,房间里头的琉璃,却不知要作价几何了!

  张溶眼睛都有些发红了,咬着牙齿说道:“张士元这个臭小子到底在做什么?”

  管家自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在地上颤颤巍巍,生怕被殃及池鱼的样子。

  张溶舒缓了一下怒意,重新看向管家说道:“老夫前些月,让你将家中琉璃品都卖出去,你可都做了?”

  早在西山工坊起势之时,张溶得到了张允修要烧制琉璃的消息。

  当时,虽说不太相信,可还是到底吩咐了下人,做出必要措施。

  管家心里咯噔了一下,终于算是回忆起来,好在他先前没有犯糊涂,照着张溶吩咐,将琉璃皆是出手了。

  他脸上露出一阵欣喜,笑着拱拱手说道。

  “诶呀!公爷料事如神呐!家中上下琉璃,早已经兜售一空,唯独”

  看了一眼那关公像,忽略掉张溶房里精致的琉璃制品,管家露出一阵微笑说道。

  “多亏公爷有此计较,不然此番损失怕是会更重一些.”

  管家想拍马屁,可却是适得其反,张溶脸上憋得越来越红。

  他倒是不会拿管家来撒气,一摆手说道。

  “准备车马!老夫要去西山,寻张士元说个明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