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迟钝之人,这会儿也已然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

  王衡顿时明白,原来自己那一封送去南直隶的书信,非但没有令老爹王锡爵安心,还捅了马蜂窝。

  王锡爵与王世贞两个亲爹,直接派出“钦差”,要将他们二人缉拿归案了!

  他心中当即一凛,想到若真是坐以待毙,那今后怕是没有什么好日子了。

  于是,王衡连忙摇摇头,很是坚定地说道。

  “世伯放心,小侄已然看破了一切,这期货交易市场是决计不会去的了。”

  “嗯?”

  王世懋有些惊讶,可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这王衡自小便是乖巧懂事且天资聪颖,一时间冲昏了头脑,想去期货市场尝试一下倒也是人之常情。

  他脸上露出笑容,松了一口气说道。

  “辰玉,你能够这样想老夫心甚慰,汝带老夫去一趟那第三十九铺,我等将那逆子抓回来,今后你二人便回江南好生温习功课,准备来年的春闱.”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呢,却被王衡给打断了。

  “世伯非是如此。”王衡很是认真且义正辞严的模样。“小侄自然是不会去那什么期货市场,并将一干单子全数退了,可小侄明白了一件事情。”

  王世懋有种不好的预感,眉头又重新皱起来,询问说道:“什么?”

  “准确来说,小侄乃是顿悟了。”

  王衡很是庄严肃穆的样子。

  “小侄明白了,所谓‘格物致知’,所谓‘知行合一’,不该是躲在书斋里头空谈。

  正如小侄在那期货市场里,人人都说期货市场不好,乃是官府与民争利,乃是张士元想要敛财的勾当。

  可小侄亲眼所见,却并非是如此!”

  王衡的眼神变得越发坚定起来。

  “小侄确实在期货市场里头,看到了人性之恶,可那都是士绅与富商,还有勋贵子弟们的恶。

  张士元或许有将他们恶激发出来之意,却并非是什么坏事。”

  “你”王世懋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对方前后反差实在是太大,以至于他都没有反应过来。“王辰玉!尔到底想要说什么!”

  “小侄想要说得很简单。”

  王衡眼神变得越发澄澈。

  “那便是张士元是对的!他以期货之法,限制权贵阶层之力,来救助普通百姓,来平稳物价,此乃真正的圣人之道也!”

  王世懋气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种话会从王衡这种平日里饱读圣贤书的儒生口里说出来。

  这可是状元之才啊!

  他怒不可遏的样子,反驳说道。

  “我看你还是被张士元迷了心窍!那期货市场乃是商贾之道,商贾之道却还能有好?

  张士元蛊惑圣心,以货殖之道祸乱京城,其中罪孽罄竹难书!”

  王衡却紧紧皱起眉头,同样很失望地看向对方说道。

  “世伯未曾去了解过‘期货市场’,未曾真正去了解过西山和张士元,也不知这京城上上下下百姓对其的感恩戴德,却就此妄自下推论,如何算得上‘知行合一’?

  如何对得起阳明公之教诲?”

  “我看你是读书读得走火入魔了!”王世懋跺着脚,他终于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两个老爹会那么生气了,有这样的孩子,谁能够忍受?

  “我看是尔等道貌岸然!”王衡目光锐利的样子,“世伯与爹爹嘴上说着为国为民,实际上想着都是自个的荣华富贵,这还是圣人之道么?

  阳明公为天下立心立言,所求的乃是尔等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可尔等在做什么?

  于我看来,不论是吾父还是世伯,都与那张士元相差甚远!”

  “王辰玉,尔怎可腹诽生父!”

  王世懋气坏了,骂他倒也是算了,可古人最讲究父子纲常,当众诋毁父亲,那是真正的离经叛道。

  他忍无可忍,上来就要动手。

  “过来,老夫要带你回南直隶,好好管教!”

  可管家王九连忙挡在二人面前,朝着王世懋拱手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啊~”

  好说歹说将其拦下来,王九朝着自家公子很是担忧地劝慰说道。

  “公子,你便少说两句吧,父不言子之过,况且还是在.你这你这”

  王衡却满不在乎的样子,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了一般,挥一挥衣袖说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从今往后,我不再读什么‘心学’也不再学什么‘程朱理学’,唯有一个学问是值得我去学的。”

  他眼神中露出炽热。

  “那便是张圣人的‘张学’‘新学’‘科学’!”

  说完这些话,他便转身离去,头也不回的样子,朝着不远处快要落下的夕阳疾步跑去。

  “老夫打死这个不肖子孙,元驭兄你快来看看啊!汝之麒麟子都被那张士元骗成个什么样子了~”

  听闻此言,那王世懋捶胸顿足,气得身子都直抽抽了。

  好歹是别人家的孩子,若是自家子弟,他不得气昏过去?

  王世懋扯着嗓子喊道。

  “王九你莫要拦我,快将那不肖子追回来!”

  “还有王冏伯那臭小子,二人简直是一丘之貉,将家丁派出去,给他们通通抓回来!”

  南京。

  应天府衙门。

  海瑞看着接连送上来的奏报,整个人身子都在发颤。

  “一石米涨价将近三成!”

  “棉花一斤涨到了一百文钱!”

  “绸缎一匹更是涨到十两银子!”

  他怒不可遏的样子。

  “这群江南士绅发了狂,物价牵一发而动全身,米价布价上涨一成便会有无数百姓,因此而过不下去日子。

  眼下物价上涨至此,江南士绅这是要公然对抗朝廷么?”

  “汝贤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殷正茂坐在大堂上,跟海瑞相比,他倒是显得沉稳许多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江南织造此举一出,必然引发江南士族强烈反弹,这是在动他们的根子,想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海瑞则是一拍桌案,怒不可遏的样子。

  “借贷之法还有租借织机之法,皆是利国利民之策,可这些人所为一己之私,竟然要放江南百姓生计于不顾,难道他们赚的银子还不够多么?”

  他撇过头看向上头的殷正茂,很是不客气地说道。

  “殷抚台能在巡抚衙门高枕无忧,可海某却是夜夜睡不着。

  我看也不必跟江南士族弄什么弯弯绕绕,朝廷自有法度,让派遣衙门捕快,将那群囤货居奇之硕鼠通通缉拿归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