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脚下。

  在工坊四周原本荒芜的土地,已然被农户们一寸寸开垦出来。

  山脚到山腰的田垄,如棋盘般层层铺展,规整有序。

  历经数月经营,西山早已褪去往日旧貌,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景致。

  粮食、蔬菜、瓜果,在这里几乎是应有尽有。

  甚至你还能寻到圈养牛、羊、猪的养殖场,牲畜兴旺。

  京城里头的达官显贵,嘴上骂着西山,可身体却还是很诚实。

  每半个月在西山剧院包下一个贵宾包厢,看上一场戏剧,已然成了一种身份的表现。

  更不要说,只有真正具有身份的显贵,才能要到一张前往西山游览的票据,乘坐车马,在西山一干官员的安排下,看一看这京郊的“世外桃源”。

  每每看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一派和谐的景象,这些人嘴上说着挑着刺,心里头却在暗暗羡慕。

  这张允修是真会享受,在此地当起了“山大王”,可谓是尽享人间乐事。

  当然,近来最为显眼的,并非是朗朗读书声的西山书院,也非是机械化、流程化运作的琉璃工坊,更不是每日都有疯狂产出的西山煤矿。

  还得是在西山千户所后头开辟出的一片暖棚。

  一排排类似工坊的建筑拔地而起,最为惹眼的乃是那屋顶——竟然全由澄澈琉璃铺就而成,可谓是奢华无比。

  这被“暖棚”的地方,并没有开放游览,甚至一干靠近之人,都有锦衣卫上来盘问。

  所见之人,心里头就不免犯嘀咕,也激起流言四起。

  “此地看起来占地接近百亩,琉璃自古便是奢靡之物,张士元以此盖设殿宇,实在是大大的僭越啊!便没有人能够管束他么?”

  “欸~莫要多言~若是被锦衣卫听了去,可没有你什么好果子吃~”

  “啧啧啧~这些琉璃在外头一块卖到接近一千两银子,这成片成片的,想必有几十万两银子咯~”

  “张士元便是发疯起家的,拿琉璃盖房子,亏得他想得出来,不过这琉璃窗子便是产自西山,想来也能省下不少银子~”

  “走咯走咯~老夫看不得这些,一看便觉得心口在滴血,若是我家儿子胆敢这样糟践东西,老夫定然将其狗腿打断!”

  西山暖棚。

  此刻一老一少,正站在繁茂的瓜果藤蔓之间。

  流民出身的张四书,初到京城时可谓是衣衫褴褛,浑身上下几乎就剩下一条兜裆裤。

  后来情形好了些,入了安平军之后,有了一身衣服,每日里也有了足以温饱的饭食。

  再到后来,他从一名来自晋地的乡老,摇身一变成了一名伍长。

  时至今日,张四书身上的官职没有涨,可俨然成为西山不可忽视的重要人物。

  衣服上“西山屯田所”的标志,走到西山各处,都会引发西山百姓和当差之人的羡艳。

  屯田虽在朝廷并没有编制,可在西山却是能享受到类比千户官的待遇。

  最为关键的是,在上一次西山发展会议上,张允修直接将西山屯田所,立为西山后续几年工作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

  屯田所的发展,其余任何事情都要给其让步。

  这位来自山西的童生,也算是真正熬出了头。

  张四书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将这一片片暖棚中的瓜果,当作自己亲生孩子一般悉心照料。

  只见他伸出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一根胡瓜从藤蔓上掰下来,献宝似的捧给身旁的张允修说道。

  “掌卫事大人您瞧着,这胡瓜经过咱们的多轮培育,已然是清甜多汁,此等瓜果,俺老汉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

  从原先的医学研究所抽出一些研究人员,加之西山百姓中一些具有丰富种植经验的老农,共同组成了这西山屯田所。

  他们的工作有且仅有一个,那便是培育出更加优秀的蔬菜瓜果,乃至于粮食品种。

  显然,通过这搭建起来的暖棚,极大提升了这培育过程的效率,经过张允修的有意引导,也很快看到了成效。

  张允修接过那根胡瓜,瞧着这果实虽比后世的黄瓜仍显细小,却已比原先的品种膨大了近一倍。

  这时代农药还没研究出来,倒也没什么清洗的必要,张允修直接用袖子擦了擦,将这胡瓜送入口中,一口便咬掉半根。

  一时间清甜的汁液在口腔迸发开来,未经过度催熟的瓜果,加上悉心的照料,吃起来可比后世批量生产出来的,要好吃上太多。

  “卡兹卡兹”

  张允修吃胡瓜的样子不太文雅,对着张四书笑着提醒说道。

  “莫要在外头一直吹嘘我了,早在汉代之时,便有富贵人家于屋庑中昼夜燃温火,以生温气,于秋冬时节种植出蔬菜瓜果,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我这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说起来,后世人还是极大低估了古人的智慧,大棚蔬菜这种东西,从汉代到唐宋皆是有所记载,明朝也有相同的办法,京师外头管在屋子里修筑土炕,种植出来的蔬菜瓜果叫做“洞子货”。

  只不过,古人没有张允修这么大的手笔,修建出规范化的大棚,还有各种恒温设施,并且采用各种改良种植的办法。

  “大人您说话笑了,这里头自有您的妙处,古今能人辈出,可能真正将这‘洞子货’搞清楚的,您还真就是独一份。”

  张四书毫不吝啬赞美之词,这里头有溜须拍**成分,可大部分还是发自内心的。

  毕竟一直以来,士人便是讲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这个“读书高”有且仅有一种情况,那便是读圣贤书。

  可这个张允修偏偏就反其道而行之,将各类奇技**巧,诸如医道、匠术、农事等等,皆被他奉为最为重要的方向前去发展。

  也正是有了张允修的坚持,西山才能有那么多工匠和农户,还能依靠着自己的这一份手艺,获取到从前难以企及的身份、地位、财富。

  不夸张的说,在许多西山百姓的心里,张允修甚至可以比肩神明了。

  张允修不知道这老头的心思,用袖子抹了抹嘴巴,提醒着说道。

  “张伯,你且将这暖棚看护好了,我张允修出名不出名不知道,张伯你定然能够名垂青史。”

  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我这便夸下一个海口,张伯你且看着,今后大明全天下人的生计,可都要靠着咱们这西山屯田所。

  而这一切,可都攥在张伯手里,万万马虎不得。”

  一开始,张四书被对方所说的内容所吸引。

  什么名垂青史之类的话语,几乎是从前的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没想到有一日竟然能论上他?

  可到后来,他开始注意到对方的称呼。

  这一句“张伯”,听起来随意,却说到了张四书的心坎里头。

  他眼眶一下子便红了,从前他是乡老,却也是“草民”“小人”“微末”。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张四书已然不是草民张四书了,可以自称“卑职”,也可以被人称呼一声“张伯”。

  他豆大的眼泪流下来,扑通地一声跪下来说道。

  “蒙得掌卫事器重,自当是肝脑涂地!”

  苏州府太仓州。

  近年来天气越发诡异,刚刚到了十月中旬,身处于江南之地的太仓州,却也像是入了冬一般。

  在刺骨的寒风中,路上行人匆匆,身子皆是蜷缩在一起。

  轻轻推开雅间的窗子,王世贞感受到外头的寒意,却也看到路上行人许多手里皆是提着各类布匹丝绸。

  他口里发出一声感慨说道。

  “要入冬了,看起来今岁要比往年还要冷上一些,流年不利,江南今年灾祸不断,想来百姓们的日子要难过了。”

  说罢后,他便快速关上了窗子,屋子里头烧着暖炉,就着桌上热腾腾的饭菜,还有温热好的黄酒,这十几名士绅甚至有些发热。

  他们听闻王世贞的感慨,也纷纷附和起来。

  “太仓州占据漕运、海贸重地,想来会好一些,可江南其余地方之百姓,日子却没那么好过了。”

  “希望今冬能少死一些百姓~”

  “朝廷皆是尸位素餐之辈,江南之地于我大明乃机要之地,这般漠视是要闹出祸端来的。”

  “哼!朝廷不必管江南,江南便可越发蒸蒸日上,可如今朝廷之上,却有那么一些人,偏偏就是想要插手江南之事,如今搞得天怒人怨,却是咎由自取~”

  这十几人里头,最不济都有个举人功名,一人一句将可谓是将“朝廷之人”,骂得狗血淋头。

  说完之后,却还不忘记美食美酒,推杯换盏间又是其乐融融的模样。

  王锡爵端着一杯黄酒,高高举起对着手镯的徐阶说道。

  “学生敬徐公一杯,若非有徐公坐镇,我等又岂能有这般齐心协力。

  而今江南大事已定,徐公之功远在我等之上。”

  此言一出,桌上之人皆是不甘人后,纷纷举起酒杯说道。

  “我等敬徐公一杯。”

  在温暖的屋子里头,徐阶年迈的脸上有些发红,眼睛也闭了起来,昏昏欲睡的模样。

  听到屋子里头的喧闹后,他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却没有去动桌上那杯黄酒。

  “老夫老了~”

  徐阶用沙哑的声音感慨说道。

  “古人云六十花甲,七十古稀,过八十而耄耋。

  我这把老骨头,却不知能不能活到耄耋之年。”

  “不过再过两年的事情。”王世贞在一旁笑着说道。“大明离不开徐公,江南百姓也离不开徐公,自然会佑得徐公福寿延绵。”

  “倒也不必说什么福寿延绵。”徐阶缓缓说道。“老夫只想着,能够在合上眼之前,能见到江南再现一片青天,便是心满意足了。”

  “近在眼前了。”王锡爵脸上颇有些激动地说道。

  “今冬一来,这江南织造局想来便是撑不住了,从前那张家父子,还会说着什么为江南百姓。

  可若是江南富庶之地,于冬日里冻死饿死诸多人来,就算是他海瑞出来,也无法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手里握着江南各类物资,不论是粮食还是丝绸布匹,入冬之后皆是维持生计最为重要的需求。

  粮食饱腹,布匹抵御严寒,往年里市面上各类物资皆是会涨价的,今岁有各家大族从中有意控制,那一个疯涨的势头,定然是不可避免的。

  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入冬之后各地河面结冰,漕运水运效率降低。

  路上运输辎重成本也将水涨船高。

  总而言之,一切情形皆是朝着江南士族们预想的方向所发展。

  他张允修没有一点讨到好处的道理。

  “却说那期货交易所。”

  说到这个地方,王锡爵可谓是咬牙切齿,他那好儿子王衡,就是因为这“期货市场”,才为那张允修所蛊惑,竟然背叛了他这个父亲。

  王锡爵近来对于南京所开设的那一家期货市场,进行了十分深入的了解和研究。

  “照着学生看来,张士元无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期货交易依赖得便是一干物资的产出。”

  他冷笑着说道。

  “江南一干水田,不是在咱们手中,便是在各个王公勋贵手里,咱们不买账,他张士元去哪里寻求那期货?”

  “狂妄~”

  徐阶出乎意料地斥责说道。

  “这期货之事,绝无那般简单的道理,尔等真当那张叔大乃是泛泛之辈,看不出此中问题?”

  他瞪着眼睛。

  “张叔大既然敢让那黄毛小子这般行事,心里头自然是有所倚仗,尔等不该是狂妄自大,反倒该去多加思量一番,张士元此子行事到底有何可取之处。”

  王锡爵受了教训,脸上表情有些落寞,叹了一口气拱拱手说道。

  “学生受教。”

  徐阶看出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勉励着说道。

  “元驭啊~老夫知道你心中苦闷,可朝廷之事,便是讲究一个稳字当先,便是讲究一个避祸为先~”

  他环视着在场众人说道。

  “一为藏,二为让,不露锋芒为藏,守拙无过为让。

  诸位心里头可还明白?”

  场内十几人,许多都曾是徐阶的下属、学生,纷纷起身行礼说道。

  “谨听徐公教诲~”

  徐阶微微颔首,这才将面前那杯黄酒喝下。

  终究是有些老了,他似乎有些尝不出其中滋味,仅仅是感受到一丝酸涩。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说道。

  “老夫乏了,尔等要小心行事,切莫令张士元钻了空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