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是消息离谱,如此便宜的价格,还是会叫人心动的。

  有好奇的百姓三三两两共同出门,前去集市里头一探究竟。

  好家伙,正如那打更人所言,这价格便是一文钱两文钱一斤,甚至有些海鱼还是鲜活的。

  百姓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要知道如今米价飙升,一斤米已然要十文钱了,你那什么远洋卫所,十斤鲜鱼竟然才卖十文钱?

  宁波府虽说没有饥荒,可百姓们也并不富足。

  一开始还有些顾虑,会不会又是朝廷搜刮百姓的招数?

  这鱼根本不能吃?

  有些百姓试探性买一两斤回去尝尝。

  可下锅之后,便惊奇地发现,这大黄鱼竟然鲜美无比。

  这个消息经过证实,顿时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们趋之若鹜,赶往就近集市抢购大黄鱼!

  宁波府城内约莫有十余万人,这整整八万斤黄鱼,几乎能够每人分到一斤了。

  这一夜,源源不断的黄鱼从城外运进,不论是守城的兵士还是城中百姓商贾,所有人皆是彻夜未眠。

  八万斤黄鱼犹如绚烂烟火在宁波府城内爆炸开来,等到了后半夜,几乎家家都提前烧起了炉灶。

  整个府城内街道上不是鱼腥味,便就是鱼肉的香气。

  天还没有亮,远洋卫所的全部剩余黄鱼便被兜售一空,最后连剩下的鱼内脏下水等废料,也同样是抢购殆尽。

  “多谢海青天!多谢海青天!”

  一家人朝着海瑞接连跪拜,拿着两条鲜鱼和一斤鱼干感恩戴德。

  这是户穷苦人家,几斤肉食已然能支撑他们半个月的荤腥。

  海瑞的笑容古板,提醒道。

  “拿回去吃吧,今后还有鱼获,记得早些前来购买。”

  这家人千恩万谢的离开。

  赵睿帮着宁波府算账,一晚上可谓是忙得双脚不离地。

  当他看到集市上空空如也的鱼篓之后,脸上也不由得露出由衷的笑容。

  “这一回,宁波府百姓可以好好吃上一顿。”

  说着说着他自己口水都险些流了下来。

  “远洋水师这回所获,那可都是新鲜的大黄鱼,乃是鱼中之最,每年温州府宁波府都要上贡一批。

  寻常即便是江南百姓,也难以吃到新鲜大黄鱼,如今几乎人人都能吃到。”

  赵睿又咂吧咂吧嘴,显然是被勾起了馋虫。

  “远洋水师所捕捞不单单是大黄鱼,还有各类海货,如水母线,以矾盐腌渍,别有一番风味呐!

  可谓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摇头晃脑很是感慨的样子。

  此刻,天刚蒙蒙亮,宁波府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倦之感。

  宁波知府吴文仲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溢出了,这一天的鱼获售卖下来,可以算是天上掉馅饼了。

  此番惠及百姓之举,多少都能给宁波府算上些许政绩。

  他朝着海瑞拱拱手说道。

  “今夜大家皆是辛劳不已,下官已然备好一桌酒菜,倒不奢靡,里头皆是远洋水师送来的些许鱼鲜,咱们也是与民同乐不是?”

  吴文仲知道海瑞清廉,自然是不敢有铺张浪费之举,所以特地吃的乃是海鲜。

  从前海鲜算得上是奢靡,如今海鲜都卖出白菜价,寻常百姓都能吃,他们如何吃不得?

  吴文仲本以为自己已然是小心谨慎,可不料海瑞却依旧板着个脸,没有一点反应。

  他心里头顿时没底了,不由得有些慌乱。

  难道不小心触及到海瑞的逆鳞了?这位向来严厉的宪台大人,该不会借此要查自己吧?

  正当吴文仲内心忐忑之际,却听到海瑞淡淡说道。

  “吴知府。”

  “下官在。”

  吴文仲连忙上前拱手行礼,他微微抬眼,见到海瑞正对着初升的太阳,眼睛里头似闪烁着晶莹,越发的摸不着头脑。

  海瑞说道:“本官记忆中,宁波府去岁到今岁,似没有灾害饥荒?”

  自倭寇之乱平定后,再有张居正新政改革,宁波府也算是得到了喘息和发展。

  每年除开雨季水灾水患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灾害影响,即便是去岁江南水患,宁波府受到影响也是有限。

  吴文仲连忙回答道:“回宪台大人,宁波府这几年来风调雨顺,虽说算不上富足,可百姓生活还算是安定。

  特别是朝廷开海禁之后,宁波府各处港口皆是繁忙,这商贸所带来一干货物物资,也盘活了本府商贸,想来今后定然是会蒸蒸日上。”

  海瑞目光锐利:“宁波府粮价如何?”

  “这”

  吴文仲头上不由得冒出汗来,只能如实回答说道。

  “宪台大人也知道,近来春荒,江南各州府皆是缺粮,粮价上涨也在所难免,相较于往年,却已然是好上不少。”

  这也算是肺腑之言,在这年月,粮价年年都涨,又不是一年两年了。

  况且,今年这粮价上涨乃是南北直隶都有的事情,还真怪不到吴文仲头上。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头还是没底,如同在刑场上一般,小心翼翼看着海瑞的反应。

  海瑞却冷不丁询问说道。

  “如今呢?”

  吴文仲猛地明白了意思,他脸上顿时欣喜万分。

  “下官糊涂了,下官糊涂了,如今有了这远洋水师捕获海鲜,宁波府粮价自然是要降的,还是大降特降,宁波府的百姓有福了!”

  平常时节,百姓们吃鱼是过好日子,吃粮是为了维持一条性命。

  可如今反过来了,吃鱼维持性命,吃粮反倒是奢侈的,那还会有多少人去买粮食呢?

  粮食少了需求,这价格自然就不可能居高不下,百姓们有了选择,自然就不会被那群士绅奸商所裹挟。

  此刻,海瑞脸上也同样露出笑容,勉励着说道。

  “今**做得不错,今后也要多加努力,这宁波府百姓生计皆系于你一人身上,背靠着这远洋水师,你宁波府粮价想要涨都难。”

  实际上,小小一个宁波府不可能消化掉那么多鱼获,远洋水师出海一次便是十多万斤,也不过两三天的时间。

  这些鱼获甚至可能是解决整个江南粮荒的契机!

  吴文仲激动万分的样子,连忙行礼说道。

  “下官定不辜负宪台大人之托!”

  如今的大明官场里头,还流传着海瑞的传说,便是千万别招惹到这尊大佛,一旦招惹不是成仙便是成鬼。

  所谓成仙,即是被海瑞所赏识。

  海瑞这人虽然游离于主流官场圈子外,可却有着极强的名声和号召力,乃是清流读书人心目中的榜样。

  在大明为官,上官赏识你,可能会被人怀疑你在钻营,或是使了银子。

  可若是海瑞赏识你,那就是贴上了金字招牌,这前程还怕没有么?

  反过来则是,你若是被海瑞盯上,抓到什么贪腐的把柄,即便是再手眼通天,海瑞也会犹如死咬不放,以海瑞的名声来说,被罢官都是轻的。

  再厉害你能厉害得过嘉靖皇帝?便连嘉靖皇帝都动不了的海瑞,又有几个人能动呢?

  受到海瑞几句嘉奖之后,吴文仲整个人晕乎乎的。

  他自万历五年便出任宁波知府,如今已然有个五年之久,期间也算是勤勤恳恳有所作为,可却总是动不了上不去。

  现在这机会似乎真的来了。

  唯一可惜的是,海瑞与殷正茂二人处置完一干事宜,并没有在宁波府逗留,趁着天亮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应天府,吴文仲准备这一桌酒菜算是没派上用场。

  吴文仲却不觉得失落,独自一人哼着小曲儿回到府衙之中,今**特地寻远洋水师留了几头梭子蟹,大而肥美的梭子蟹,往年都是送入京城的贡品,即便是他想要吃到新鲜的,也不是很容易。

  今日正好,海瑞与殷正茂不吃,他便就着黄酒一并享受。

  可刚刚步入府衙,却见到一名身穿绸缎的老先生,他一见到吴文仲便连忙起身行礼。

  “拜见吴知府。”

  吴文仲皱起眉头说道:“王老爷,这一大早你来寻我做甚?本官忙了一夜,正打算休息。”

  这王老爷有些懵逼,往日里这位知府说话可是异常温和客气,毕竟自己家中有过进士举人,在官场里头人脉通达。

  可今日却为何变了个态度?

  他没时间探究原因,心中早已然是急不可耐,连忙说道。

  “吴知府,莫怪老朽叨扰,实在是事态紧急啊~”

  “事态紧急?”

  吴文仲坐下来,悠悠然呷了一口茶水。

  “可是粮价又要涨了?”

  这王家靠着世代经营,在宁波府占据田产无数,还经营着十几家粮铺,可以说宁波府的粮价,与他们家息息相关。

  王老爷捂着脸,似要哭出来。

  “吴知府何故装聋作哑,这远洋卫四处售卖鱼获,竟将石首鱼卖到了一文钱一斤,这等荒唐之事已然是人尽皆知!

  远洋卫这是在动咱们宁波府的根子,要将宁波府彻底搞垮啊!

  堂堂朝廷水师,竟然干出与民争利的勾当,简直是无法无天!”

  一番话下来,这王老爷心中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般。

  吴文仲面色僵硬,将茶盏放下,面不改色地说道。

  “那王老爷觉得该如何?”

  “弹劾!”

  王老爷咬牙切齿的样子。

  “那远洋水师太无法无天了,老朽听闻这背后便是张士元的影子,去岁他整得整个江南鸡犬不宁,如今却又想来宁波府打秋风。

  为了宁波府的父老乡亲,我等岂能是坐视不理?

  还望大人修奏疏一封,送去京城,让朝廷诸公知晓远洋卫之卑劣行径!

  我等乡贤也定然会与吴知府鼎力相助!”

  江南大族世代簪缨,即便是徐阶等人倒了,可以江南的科举实力,朝廷各处照样不乏江南人士。

  只要能有吴文仲这个父母官作证,状告到朝堂之上,定然能够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

  这在从前是绝对可行的,也是地方官要与士绅们打好关系的原因。

  可如今,却是大不相同了。

  吴文仲气笑了,他猛地一拍桌案,怒斥着说道。

  “王槐亭你好大的胆子!远洋卫乃是朝廷五军都督府设立,陛下钦点之卫所,远洋水师出海更是国策!

  尔乃一介乡野村夫,竟敢妄议国策!”

  这王老爷吓了一跳,他哪里见过对方这个阵仗,不由得有些恼怒。

  “吴知府,老朽可没有招惹你,这远洋卫乃是张士元蛊惑圣上之举,何来国策之说?莫要吓唬人。”

  吴文仲冷笑着说道:“张士元?王槐亭你却还没明白,这西山背后,远洋水师背后,到底倚仗得乃是谁么?

  天大的摊子,张士元开不起来,元辅大人也开不起来,天底下唯有一人能够开起来。

  你要弹劾远洋水师,岂不是要弹劾陛下?”

  吴文仲也不是**,先不说皇帝为什么要设立这个远洋水师,就算皇帝真是被蛊惑的。

  可你真能跟张家父子斗么?

  徐阶想要斗,如今尸骨已然埋到老家祖坟之中。

  王世贞想要斗,如今已然在前往倭国的海船之上。

  这王老爷成日里待在宁波府,眼界早已不似从前,对于朝廷局势看得也不真切,却还是从前那套。

  吴文仲意识到危险,立马挥一挥衣袖说道。

  “王老爷,念在尔昔日对宁波府有功,平日修桥铺路皆有出力,今日之事本官就当作是玩笑话。

  本官有些乏了,便不送客了。”

  “你!”王老爷气坏了,可还真不敢直接跟对方翻脸。“咱们走着瞧!”

  他气冲冲离去,却突然又被吴文仲给叫住了。

  “等等。”

  吴文仲指了指厅堂上的一幅字画说道。

  “此乃唐伯虎真迹,前次王老爷说是借给本官鉴赏一二,如今鉴赏完毕,王老爷便拿回去吧。”

  他见王老爷面色铁青,又加了一句。

  “若是王老爷不带走,本官也会托人送到府上。”

  京城。

  文渊阁内,户部尚书张学颜接连几日都没回家,索性待在文渊阁里头住下。

  “粮食!还是粮食!”

  张学颜拖着黑眼圈,可谓是昏头转向。

  “庆阳缺粮、平凉缺粮、临洮缺粮、巩昌还缺粮!陕西富平更是有饥民抢劫粮食!

  朝廷去哪里寻那么多粮食,粮价若是再不降,定然是要出乱子的。”

  这几日,朝廷上下最重要话题便是“缺粮”二字。

  申时行坐在一旁,他同样是忙了好几日。

  “往年皆是有缺粮之情形,今岁来得更急更快,若想要解决,怕是真要以雷霆之势干涉期货市场了。”

  其实许多人心里头都清楚,粮价之所以涨得快,跟期货市场也有关系,这玩意儿就是个双刃剑,能让市场更加透明,却也能让价格涨降更加迅速。

  “不可轻易干预。”

  张学颜提醒说道。

  “期货市场好不容易才立住根基,朝廷依靠着此法,可掌控市场动向,若是贸然大力干预,必然会影响信心。

  此乃是饮鸩止渴之法,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

  “这般下去,定然是会出问题的。”申时行语气加重,仍在坚持。

  “再等等……再看看势头!”张学颜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显然他还是相信张允修的。

  二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最后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端坐正中的张居正。

  张居正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刚要开口定夺。

  殿外突然传来通政司官员急促的通报声,打破了殿内的僵持。

  “宁波府六百里加急!有急报呈递——还请诸位大人速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