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

  京城下了今年来的第一场雪,起初是细若扬絮的雪沫子,轻飘飘落在朱红宫墙的檐角上,临街酒肆的青瓦间,清润无声,只多添几分冷寒。

  不过半盏茶,雪势便浓了,如扯碎的杨絮,纷纷扬扬,从灰色的天幕垂落,将整座京城裹进一片素白里。

  姜清辞坐在厢房的门口,身上裹着一件品相极好的白狐裘,裘毛蓬松如初雪,将她清瘦的身形裹了个严实,却仍挡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单薄。

  她目光落在院中的雪色里,却并未真的看进去。

  这时,廊外走来一人,身披藏青色大氅,脚下步伐轻快迅速,眉眼微扬,**喜意。他双手藏在大氅中,边走边低头看自己大氅下的手,似乎那里藏着什么东西。

  “阿辞!”

  人未至,声先至。

  温柔的声音仿佛自带暖意,在这天寒地冻间,格外柔软。

  姜清辞眉头微蹙,听这声音她就知道来人是谁。只是,她还是不习惯他这么熟络地称呼她。

  男人顶着一身风雪踏进姜清辞的门口,藏青色的大氅上沾满了白雪,连他漆黑的发间也落了不少的白。

  姜清辞起身,看他一脸开心,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雪在慢慢融化,她眉心皱得更深了。

  “沈公子,你这是……”

  他脸上笑意加深,一脸神秘地朝她走近了几步,将藏在大氅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张羊皮色的油纸皮,包裹着什么东西。

  “今日下雪,我来看看你,路上正好遇见有人在挑担子卖糖栗子,我就买了些。”

  “还热着呢!”

  他打开油纸,香味瞬间席卷而来,久违的甜香气息,让她有一瞬间的错愕。

  糖炒栗子,她很久没吃过了。

  他捏开栗子壳,去了一半的壳,金黄的果肉**出来,还冒着袅袅热气。

  他递来,眼底晶亮晶亮的,“来,尝尝。”

  姜清辞看着那颗栗子,脑海浮现的,是往年容瑕拿着栗子给她时的灿烂笑容。

  他没沈幽兰这么斯文,总是一整颗剥了壳,也不管手指脏不脏,捏着果肉就往她嘴里送。

  暖乎乎的果肉又香又软,甜得叫人停不下来。

  尤其是在下雪的时候,两人坐在廊边甩着腿,并着肩,你一个,我一个,很快就吃没了。如果是最后一个是她的,他总要捏在手里,逗她去抢。

  侯府,国公府,好像到处都是他们的欢声笑语。

  那时候,他们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怎么,不喜欢吗?”

  见她失神,眼中流露伤感,他就知道,她是在思念某个人了。

  他有些沮丧地收回手,原本明亮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不少,那里能看到的,是满满的失落。

  姜留说,她很喜欢吃栗子,只是现在看来,她喜欢的不是栗子,而是陪她吃栗子的那个人。

  人不对,所以,连栗子都不喜欢了。

  忽然,她从他收回的手里接过栗子果肉,送入口中前,说了声:“谢谢!”

  他抬头,眼中世界仿佛再次明亮起来。

  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进步,是吧?

  或许,他可以用未来的时光,把她的记忆,都换成与自己有关的!

  香甜绵软的口感,让姜清辞眉眼柔和了许多。

  “好吃吗?”

  看她嘴角鼓鼓的,吃得认真又仔细,他嘴角也跟着上扬。

  姜清辞抬头看他,第一次露出浅浅笑意。

  目光转到那包栗子里,她从里面拿了一个,想剥开给他也试试。可触手的温度,却烫得她瞬间缩回手。

  沈幽兰面上一紧,迅速抓住她那烫到的手指,“伤着了吗?”

  男人掌心滚烫,简直比那栗子的温度还要烫!

  她抽回手,含糊地说了声“没事”。

  沈幽兰眼中担忧,却也不再坚持去看她的手。

  “这是刚出锅的,温度极高,你要是还想吃,叫我就好,我给你剥开!”

  等到手指没那么烫了,她才抬头看他,“你不觉得烫吗?”

  他摇头,习武之人,这点温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问题。

  见她吃完了,他又给她剥了一颗。

  她没接,而是看着他头上融化成水珠的雪,有些怔神。

  “稍等。”

  她说了这么一句,随后进里屋拿了个厚手巾来。

  “擦擦身上的雪水吧。”

  他眉眼淡笑,接来后,说了声“谢谢”。

  她隔着衣服接过他手里的栗子包,重新坐回小椅子上,旁边,燃着小炭炉,释放丝丝暖意。

  他擦完身上的雪水,转头将手巾放到后面的桌案上,再回来时,竟发现炉子的另一边多了一个小凳子。

  “这是,给我的吗?”

  好像有点小,不过也能坐。

  不等她回答,他便径直坐下,搓了搓手,同她一起看着门外落雪。

  嗯,这景色真是漂亮啊!往年怎么没发现,下雪也是这样的美?

  他默默扬着嘴角,把小火炉往她那边推了推,他还记得刚刚触碰到她的手时,她的手冷如冰雪一般。

  “把手伸过来。”

  他侧着头看她,朝她伸出了手。

  她手上拿着一颗晾了一会儿的栗子,偏头看他,眉间有着淡淡的疑惑。

  “伸来!放心,不会冒犯你的。”

  姜清辞没有过多犹豫,把手伸了过去。

  毕竟沈幽兰的为人,她这些天也算是有所了解,他其实是个很恪守规矩的人。

  “做什么?”

  他伸手覆在她的手心上方,轻轻展开,一支红梅,便落入她的手中。

  他哪里来的?刚刚好像没见他手中有红梅啊。

  刚想问他哪里来的红梅,却又惊奇地发现手掌处,传来一股热流在缓缓流淌,随着血液遍布全身。

  再一看,他手心有一缕缕白色光芒,在往自己的手中输送。

  她不是第一次见这东西了,所以认得。

  他又往自己体内输送内力了,就为了想让她暖和一点,身体舒服一点。

  她收回手,面上露出一丝复杂:“其实你不必如此的,我也没有那么冷。”

  沈幽兰满不在乎地收回手,说道:“后院里种了半园子的梅花,很多种颜色,要不要去看看?”

  “是梅花林?”她问。

  “是,虽然比不上皇宫御花园,但应该可以一观。”

  她来了精神,揣了两颗栗子在手里,站起来说道:“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