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一把不少

  王村长这番话像淬了冰的钉子,一字一句地砸进四人耳朵里。

  四人浑身一凛,原本还有些松垮的肩膀瞬间绷紧,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们互相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领头的后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字字铿锵:“村长,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们四个今晚就是钉在这儿的木桩子,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这十五个轮椅要是少了一个角,你拿我们是问!”

  另外三人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头,手里的棍棒握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王村长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力道里满是托付:“好!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今晚就辛苦你们这几个小子了,打起精神,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王村长看向傅斯年,语气轻松了不少:“走吧,斯年。这儿交给他们,咱们都能回去睡个安稳觉了!”

  俩人踏着月光朝村里走去,走出十几步远,王村长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四个年轻的身影像钉子一样楔在了库房四周,融入沉沉的夜色里。

  傅斯年回到家门口时,已是深夜。

  他极力放轻动作,可木门轴轻微的吱呀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依然清晰。

  西屋立刻传来窸窣的响动,紧接着,一点暖黄的光晕从门缝里漏出来。

  姜婉穿着外套,头发松松地挽着,眼睛熬得有些红,显然一直在等他。

  “回来了?肚子饿不饿?灶火里还给你温着饭,我去给你端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醒的沙哑。

  侧身让傅斯年进屋,姜婉转身朝灶房走去。

  刚迈出门槛,手腕却被人从后轻轻地攥住。

  姜婉疑惑地转过头。

  傅斯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脸上是卸下所有紧绷后的深深疲惫。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太晚了,不吃了,睡吧。”

  “没事,饭是温着的,端来就能吃。”姜婉轻声坚持着。

  傅斯年没接话,只是抬手掩住一个深深的哈欠,再放下手时,眼底的疲惫红得吓人。

  看着他这幅样子,姜婉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抬手替他拂去肩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木屑。

  “那……先睡吧。”

  傅斯年点点头,转身从墙边拿起木盆,朝门外走去。

  “你……”姜婉刚要开口。

  “舀点水擦洗一下,一身木渣子,别弄脏了床。”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混着哗啦啦的水声。

  不一会,他端着半盆凉水进来,又去灶房里兑了些热水。

  洗澡房传来细细的水声,傅斯年仔细擦拭着身体,热水带走疲惫的同时,也让他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等他穿着干净的背心回到屋里时,油灯已经被姜婉捻暗,幽幽地映着简陋却整洁的房间。

  姜婉侧躺在床里侧,薄被盖到腰间。

  听到他进来的声音,她动了动,转过身来。

  “洗好了?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煤油灯被傅斯年吹灭,整个屋里陷入黑暗之中。

  随着他的走近,一股清冽的,带着皂角和水汽的味道漫过来,冲淡了屋里原本沉滞的空气。

  傅斯年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对了,轮椅已经全都制作好了,村长让你明天一早带人送到镇上。”

  “全都制作好了?”姜婉的声音在枕边响起,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

  她微微撑起身子,在昏暗里看向傅斯年。

  “嗯,十五把,一把也不少。”傅斯年闭着眼,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都在库房里,今晚有人守着。”

  “你们速度当真不慢,我想着,怎么也得在第五天才能把货备齐……真的没想到,你们硬生生节省出来了两天时间!”姜婉在黑暗里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佩。

  傅斯年闭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弧度很快被疲惫拉平。

  “工期压在头上,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库房里的每组人,自动排成两班,日夜不停地干活,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几个后生手上磨得没一块好皮,都是为了能早点交货。”

  “这倒是,早点交货,咱们就能早点见到现钱。”

  姜婉轻声应着,很自然地转过身,习惯性地朝着傅斯年怀里依偎过去。

  几乎是同时,傅斯年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抬起胳膊,轻柔地环了过来,将她妥帖地拢进自己怀里。

  就在姜婉以为他已经睡着时,傅斯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地在头顶响起。

  “你呢?忙活了一天,药苗情况缓过来点没?”

  “放心,有我在,保准不会让它们有事的。等把轮椅送到镇上,回来后就能着手开始种植药苗。”

  “那就行。”

  傅斯年长长舒了一口气,最后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送轮椅。”

  姜婉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轻轻地应了一声。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和彼此逐渐同步,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许是心里揣着送轮椅这件大事,天刚蒙蒙亮,窗外才透出一丝蟹壳青,姜婉就醒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了一会儿,听着傅斯年悠长的呼吸,感受着他胸膛随着呼吸微微的起伏。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从他怀里挪出来。

  傅斯年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手臂动了动,含糊地咕哝一声,又沉沉地睡去。

  姜婉轻手轻脚地披上外衣,回身看了一眼床上仍在沉睡的傅斯年。

  他眉宇间连日紧锁的纹路终于舒展开,睡得正沉。

  姜婉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心疼又欣慰的弧度,转身轻轻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晨光初露,顾念着傅斯年难得能睡个安稳觉,姜婉在灶房忙碌时,格外小心,生怕弄出一点大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