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于经济民生。”

  李逸尘开始触及更核心的领域。

  “殿下,东宫债券,如今是实物凭证。若纸张足够廉价、且防伪技术能跟上,未来是否可以考虑,发行一种更小面额、专门用于市场流通的‘纸钞’?”

  “以其替代沉重的铜钱,便于商旅携带,促进货殖流通。”

  他内心清楚,这是走向纸币的关键一步,宋代的交子、会子便是如此起源。

  但他只能引导李承乾想到这个方向,而不能直接说出纸币概念。

  “纸钞?”李承乾震惊了。

  “用纸当钱?”这想法太过颠覆。

  李承乾也知道当下部分民众将债券充当钱币来时使用。

  那是因为两年后可以兑换真正的钱币。

  只是直接当钱币使用,这对于李承乾的冲击非常大。

  “并非以纸本身为钱。”

  李逸尘耐心解释。

  “而是以其为凭信,代表存放在官库或指定柜坊中的铜钱或绢帛。”

  “持有人可凭此‘纸钞’随时兑换回实物钱绢。”

  “因其便携,自然会逐渐在市场上流通起来。”

  “当然,此事关乎国本,需极度谨慎,必须有充足的锚定物,且严格控制发行量,建立绝对信誉。”

  “但若无造纸工艺的革新,此事根本无从谈起。”

  他内心知道,信用货币的诞生需要极其复杂的条件。

  但这不妨碍先在理论上播种。

  李承乾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用一张轻便的纸,替代沉甸甸的铜钱?

  这想法简直石破天惊!

  但他仔细一想,若真能保证兑换,对于大宗贸易确实方便至极。

  “还有,”李逸尘不等他消化,继续列举。

  “民间契约、账本、户籍登记,皆可用纸。”

  “若能推广,则民间纠纷因契约不清而减少,官府管理户籍、征收赋税亦更方便。”

  “医者可用纸记录药方、脉案,流传后世。”

  “工匠可用纸绘制更精细的图样。甚至可用纸记录农时、天象……其用,无穷无尽。”

  他最后总结道。

  “殿下,纸之革新,看似只是一物之变,实则可能撬动整个社会的运转效率。”

  “它能让信息传递更快、更广,让知识积累更易,让商业活动更便捷,让官府管理更精细。”

  “此乃真正夯实国基、开启盛世之钥。其意义,某种程度上,或许不亚于一场大捷。”

  李承乾已经完全被李逸尘所描绘的图景震撼了。

  他原本以为纸张只是书写材料的改良。

  却没想到其背后竟牵扯到朝政、军事、经济、民生的方方面面。

  甚至隐约指向一种更高效、更强大的国家治理模式。

  这远比他之前理解的“印书”要宏大得多。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炭火渐弱,但李承乾的心中却仿佛有团火被点燃了。

  他看看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暗沉下来。

  “先生一席话,令学生……豁然开朗。”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兴奋。

  “以往只觉前路纷杂,如今看来,路径却愈发清晰。高句丽需速决,以稳当下之信用。”

  “农具需推广,以显朝廷之能。”

  “而纸张之革新,则关乎未来数十年之国运!”

  他站起身,虽然右脚依旧不便,但身姿却显得挺拔而坚定。

  “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

  翌日。

  两仪殿内,檀香袅袅。

  殿内,与李世民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凝思为伴。

  他刚刚批阅完一份来自民部的例行奏报,其中提及近日市面钱粮流转似有滞涩之象。

  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隐约指向了那发行不久的“贞观裕国券”。

  几乎同时,内侍省密报也悄然送至御案,提及东西两市有豪商暗中打探能否将手中持有的“贞观券”折价转让,或询问东宫债券是否仍可购入。

  “贞观券……东宫券……”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御案。

  他并非对经济之道一窍不通。

  戎马半生,深知粮草为军中命脉。

  登基御极,更明国库乃国家根基。

  发行债券,在他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借贷,以朝廷威信为凭,解一时之急。

  当初太子于东宫发行债券成功,他乐见其成,甚至颇为赞许这种灵活的手段。

  故而当国库因备边、水利等事略显拮据时,他采纳了民部建议,仿效东宫,发行了这“贞观裕国券”。

  以其天可汗之威,大唐之国力。

  五十万贯,难道还能成了问题?

  然而,现实似乎并非如此简单。

  市面上的暗流,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更让他感到一丝异样的是,同样是债券,东宫所发,非但未见波动,反而在民间流通愈广。

  甚至隐隐有成为大额钱币的趋势。

  据闻,一些商贾交易,已开始直接使用盖有东宫印信的债券凭证。

  “信用……”李世民喃喃自语。

  这个词,他听太子提起过,也在太子的奏疏中见过多次。

  太子似乎极为看重此物,认为其重逾千金,关乎国本。

  李世民承认,朝廷需要信誉,天子需要威信。

  但这“信用”二字,难道真能玄妙到如此地步?

  竟能让两张看似相似的纸片,命运迥异?

  他沉吟着。

  贞观券若真的出了问题,受损最重的,无疑是那些大量购入了债券的世家大族。

  想到此处,李世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关陇集团、山东士族……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虽于国朝建立有功,却也时常掣肘皇权,侵占田亩,荫庇人口。

  若能借此机会,稍稍挫其锋芒,让他们损失些钱财,似乎……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终究是朕发行的债券。”

  李世民很快压下了那丝念头,作为帝王,他需权衡全局。

  世家受损固然可接受,但若因此动摇朝廷威信,则非他所愿。

  不过,他旋即又释然。

  能出什么问题呢?

  不过是些商贾间的惶惶猜测罢了。

  只要三年期一到,国库届时拨出钱粮,连本带利一并偿还,这风波自然平息。

  至于这期间市价如何波动,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与朝廷何干?

  与朕何干?

  朝廷肯借,肯还,这便是最大的信用!

  他自信,以贞观朝之富庶,以他李世民之威望,断不至于连五十万贯的债券都无法兑现。

  这点风浪,翻不了船。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内侍王德轻声禀报,打断了李世民的思绪。

  “宣。”李世民收敛心神,端坐御座之上。

  李承乾步入两仪殿,步伐因足疾而略显蹒跚,但仪态沉稳。

  他依礼参拜,声音平静。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

  李世民目光落在长子身上。

  “此时来见朕,有何事?”

  李承乾直起身,并未立刻回答具体事务,而是略一沉吟。

  “父皇,儿臣近日观市面风闻,于贞观裕国券似有微词,心中有些忧虑,特来禀奏。”

  李世民眉峰微挑,不动声色。

  “哦?太子有何忧虑?”

  “儿臣担忧的,并非债券本身,而是其背后所系的……朝廷信用。”

  李承乾选择着措辞,他知道父皇对此概念未必全然认同。

  “债券之信,在于发行者必偿之能力与必偿之决心。”

  “能力关乎国库,决心即是信誉。”

  “如今市面观望,恐非空穴来风。前隋旧事,殷鉴不远,民间记忆犹新。若因高句丽之事,引发对朝廷偿付能力的普遍疑虑,恐伤及国本。”

  李世民听着,手指依旧轻轻敲击御案,面上看不出喜怒。

  “太子是觉得,朝廷会失信于民?还是觉得,朕会失信于天下?”

  “儿臣不敢!”李承乾立刻躬身。

  “父皇天威,朝廷鼎盛,自然无虞。然,信之所立,如垒土之台,非一日之功。”

  “信之所毁,或只需一念之差,流言蜚语。儿臣只是以为,防微杜渐,主动维系信心,总好过事后补救。”

  “如何主动维系?”李世民语气平淡。

  “莫非朝廷要出面担保市价?还是要提前兑付?契约既立,岂能儿戏?”

  “朝廷届时按约还钱,便是最大的信用体现!至于中间如何波动,那是商贾自行权衡利害之事。”

  李承乾心中暗叹,知道父皇并未真正理解“信用”作为一项系统性资产的重要性。

  仍停留在“欠债还钱”的传统认知上。

  他试图再言。

  “父皇,信用的价值在于其稳定性与可预期性。”

  “若市面上对朝廷偿债能力产生持续怀疑,即便最终朝廷履约,其间造成的损耗,以及未来朝廷若再行借贷可能面临的更高成本……”

  李世民摆了摆手,打断了太子的话。

  “高明,你的心思,朕知道了。朝廷大事,千头万绪,岂能尽如商贾般锱铢必较?”

  “朕心中有数,贞观券,到期必偿!此节无需再议。”

  他看着儿子,语气放缓了些。

  “你能虑及于此,心系朝廷威信,朕心甚慰。但有些事,非你当下所能尽窥。做好你分内之事便可。”

  李承乾知道再劝无益,便不再纠缠此事,顺势转换了话题。

  “儿臣明白。另有一事奏报父皇。工部近日依据将作监工匠所献思路,改良了几样农具,如曲辕犁、铁锨等。”

  “试用之下,颇能省力增效,利于深耕。”

  “儿臣以为,此乃惠及农桑之良器,当尽快推广天下,以增民力,厚国本。”

  果然,此言一出,李世民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农桑乃立国之本,粮食增产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基石,这是他所深信不疑的。

  “好!此事大善!”他赞道。

  “工部能于此用心,太子能留心于此,皆是有功。”

  “便依你所奏,即刻以朝廷名义,将图样发往各州县,令其仿制推广。”

  “所需工料,可由地方筹措,朝廷亦可酌情补贴。务使新器尽快用于田间地头!”

  “儿臣遵旨。”李承乾应道。

  “东宫亦将派遣熟谙此道的工匠,分赴各地,尤其关注山东、河北等此前受灾或地瘠之处,进行指导,确保推广实效。”

  “嗯,考虑周详。”

  李世民点头,对此十分满意。

  推广农具,增产粮食,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远比那虚无缥缈的“债券信用”更让他安心。

  “民以食为天,粮粟足,则天下安。此事办好,功在千秋。”

  见父皇心情转佳,李承乾又将话题引向当前最紧迫的局势。

  “父皇,高句丽泉盖苏文弑君叛唐,气焰嚣张。儿臣以为,朝廷虽需准备,但亦不可使其坐大。”

  “当尽快推进各项部署,力求来年开春前,能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如此方能最小代价,稳定东北边疆,亦能……安定内外人心。”

  他最后一句,隐约又点回了债券风波背后的担忧。

  李世民神色一肃,目光锐利起来。

  “朕已决意征讨此獠!”

  “朝中各部也按你之前所言进行疲敌之策。各项筹备,正在加紧进行。兵马、粮草、器械,皆需时日。”

  “太子,你既协理部分军务,此事便需你多费心。朕准你深度参与军机筹划,与李勣、程知节等多多商议。”

  “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

  李承乾心中一定,他要的正是这个深度参与的许可。

  他稍作犹豫,决定再进一步。

  “父皇,为配合大军行动,儿臣依月前所奏,督练了一支小队,约二百人,专司侦察、袭扰、破袭等非常之务。”

  “或许……可在战前,遣往高句丽境内,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比如,刺探军情,或……伺机焚毁其粮秣囤积之所,乱其后方。”

  “哦?”李世民闻言,颇感意外,审视着李承乾。

  “高明,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刺探军情尚可,焚毁粮草……谈何容易?”

  “高句丽虽小,亦非毫无防备。区区二百人,深入敌境,欲行此等大事,是否……有些托大了?”

  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

  虽然他之前看了李承乾的训练方法,但是觉得人数太少了。

  而且在李世民看来这群被训练的人就是死士。

  至于太子所说这群人可以光耀门楣,李世民觉得是不可能的。

  在他想来,大军征伐,靠的是正兵对决,奇兵突袭亦需相当规模,二百人,能济何事?

  李承乾早已料到父皇会有此反应,平静回应。

  “父皇明鉴。此队兵士,化整为零,潜入敌后,或利用山林夜色,伺机而动。”

  “目的非为歼敌,而在制造混乱,打击要害,疲敌扰敌,使其不得安宁,为我大军后续行动创造有利之机。”

  “儿臣不敢说必成,但值得一试。即便不成,损失亦在可控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