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邓布利多被麦格教授怼得哑口无言。

  他的嘴巴张开又闭上,说不出一句话来。

  要不我走?

  他很想说这么一句气话,然后挥一挥袍子就跑了——就像斯内普经常做的那样。

  可惜不行。

  “总之”

  邓布利多干巴巴地开着口,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感觉自己对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们在这里讨论如何安排宾斯教授,仿佛他是一件没有意志的物品。

  但我们似乎忘记了,宾斯教授虽然是一位幽灵,但他依然保有生前的知识和自我意识。

  他选择以这种方式留在霍格沃茨,继续教学,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执念或承诺。”

  麦格教授眼中的不忍之色愈发明显。

  邓布利多看向李维:

  “所以,我们还是先去了解一下他本人的意愿吧?”

  “我没意见——我只提供建议,做决策的人终究是你们。”

  “询问一名幽灵吗?”麦格教授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三人决定之后,共同前往宾斯教授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位于城堡二楼一条偏僻的走廊尽头,比起说是办公室,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储藏间隔壁的小凹室,门牌上的字迹早已模糊。

  麦格教授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三人对视了一眼,邓布利多开口说道:

  “宾斯教授,你在吗?”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三人犹豫了一会儿,邓布利多走向前头推开门——门的锁芯发出怪异的声响,牢固的同时,又透着腐蚀发锈的感觉。

  这个门,好像依旧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毕竟宾斯教授是幽灵,他上课只要直接穿墙就行了

  邓布利多手指屈起,门锁**铁锈,带着噪音弹开。

  一股陈年羊皮纸和灰尘的寒气扑面而来。

  李维进门打量着——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宾斯教授的办公室,就连冬日庆典的时候,他和麦格教授也没让宾斯教授加入——毕竟对方只是一名幽灵,他们不能要求太多东西。

  但是在看到门内的环境以后,李维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房间极其狭小,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一张歪斜的书桌和一把看起来坐上去就会散架的椅子。

  唯一称得上装饰的是壁炉——里面没有火,只有冰冷的灰烬,里面似乎还爬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虫。

  而他们寻找的目标,就静静地坐在壁炉旁一张扶手椅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呈现出的状态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凝固了——空洞的双眼中没有任何事物,嘴巴微微张开,仿佛一段卡壳的录音带停在了某个音节上。

  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愣了——但是幽灵并不需要睡眠。

  “先前你说我没人性来着?”李维看向邓布利多,摇头说道,“霍格沃茨这样压榨一名幽灵.”

  他没把话说完,但是在场的人都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揶揄。

  “他他总是这样吗?”麦格教授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动和一丝心疼。

  她从未在课后见过宾斯教授——非是她要为自己辩解,但是她实在是太忙了,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关注.一名从不会出问题的教授。

  “我想是的。”邓布利多的声音也轻了下来,蓝色的瞳孔中浮起一抹悲伤色彩,“当他不上课的时候,就会回到这里,保持这个姿态,直到下一次上课时间临近。”

  “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李维静静地观察着。

  在他的感知中,宾斯教授的幽灵形态并非完全没有魔力波动,但那波动微弱、凝滞、且无限循环着某种极其简单的模式,就像一口不断重复滴落同一滴水珠的古井。

  而哪怕是他们三人站在这里,讨论着关于宾斯教授的事情,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与其要说这是一名曾经‘活动着的生灵’,李维更觉得他只是一段程序.已经‘生锈’的程序。

  邓布利多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用清晰缓慢的语调开口:

  “下午好,宾斯教授,很抱歉打扰您的休息。”

  壁炉旁的幽灵毫无反应。

  邓布利多等待了几秒,思考了一下继续说道:

  “宾斯教授,我们有些关于关于魔法史课程未来发展的事情,希望能听取您的意见。”

  “意见?”始终低着头的宾斯教授忽然抬起头来,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望向了他们的方向,但又好像穿过了他们,望着更后面的墙壁。

  “关于妖精叛乱的税率影响还是国际巫师联合会.早期架构的辩论要点?”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标志性的单调拖沓,但比课堂上更慢,更缺乏活力,让听到的人昏昏欲睡。

  “不,不是具体课程内容,教授。”麦格教授忍不住开口,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无比柔和,像在对一个脆弱的长辈说话,“是关于关于您,您教授魔法史,已经很久很久了。”

  “很久.是的。需要.温习1162年.狼人行为准则的.草案争议吗?”

  麦格教授和邓布利多看到这一幕,都下意识侧过了头——对于这一幕,他们已经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更关键的是,他们在这种‘错误’中明白了李维的正确性。

  或许让宾斯教授继续下去.以这样的状态继续授课下去.对他、对学生们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情

  李维感受到了他们的想法,接过话头开口说道:

  “宾斯教授,您是否感到疲倦?对于年复一年、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同样的历史。”

  “疲倦.”宾斯教授重复这个词,语速慢得令人心焦,仿佛在理解一个外星词汇。“这是我身为魔法史教授的职责,没有需要疲倦的地方。

  知识需要传递。

  霍格沃茨需要魔法史。”

  这是三人听到的,最长最连贯,也似乎最接近他核心意识的一句话。

  “但如果,有人可以接替您,继续传递这些知识呢?”

  李维不为所动,继续问道。

  “接替.?”宾斯教授的幻影明显地波动了一下。

  我做得不够好吗?校长不满意?”

  “不!您做得很好!”麦格教授急忙说道,眼眶有些发红,“您尽职尽责,无与伦比!只是只是或许,您已经付出了足够漫长的时光。

  您.您可以休息了。”

  “休息.”宾斯教授再次陷入那种迷茫的停滞状态。

  这个词对他而言,似乎比“疲倦”更加难以理解——千百年来,他从未休息,日复一日地教导着相同的内容,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休息.?”

  宾斯教授抬起头,浑浊空洞的眼睛渐渐有了焦点。

  “我的任务完成了吗?霍格沃茨,不再需要我来上课了?”

  邓布利多深深叹息了一声,用最温和的声音说道:

  “宾斯教授,已经足够了——作为霍格沃茨的校长,我无比衷心地感谢您这千年来对霍格沃茨地付出——已经足够了

  您的知识依然珍贵,您的存在依然是霍格沃茨历史的一部分,您只是可以从那个重复的职责中解脱出来了。”

  “已经足够了吗.我的职责完成了?”

  宾斯教授轻声呢喃着随后他彻底安静了下去。

  李维突有感应,感受起宾斯教授身上的魔力.他周身那种循环的魔力波动,在此时此刻,忽然打破沉疴,开始跃动起来.

  一道白光渐渐从宾斯教授体内生出。

  而他略过了邓布利多和麦格教授,径直看向李维。

  “你是——李维教授对吗?”

  “是我。”李维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

  “我想请问,你对历史,是怎么看待的?”

  “我想它是一种生命的重量——了解这些这些重量,可以让学生们更加坚定地走向未来的道路。”

  “是吗?”

  宾斯教授点了点头,没有置评。

  “新来的接替我的教授是谁?”

  “是斯拉格霍恩,一个长袖善舞的家伙,他对巫师之间的门门道道相当清楚——我想由他来教导孩子们,他们对待历史会有不同的看法。”

  “嗯——听起来不错,比我这种老掉牙的东西好——那些书本上的知识确实没什么意义。”

  宾斯教授面无表情地自评了一句。

  他的话语不再有任何卡壳,同时他体内的光越来越亮,身体也逐渐变得透明。

  “邓布利多,这是”

  麦格教授站在邓布利多身侧,小声开口询问——邓布利多只是对她无声缓缓摇了摇头。

  眼下的情况,应该交给李维。

  他的表情依旧刻板,但是思路前所未有地流畅:

  “感谢你为霍格沃茨做的一切,李维——有你在,我对霍格沃茨的未来,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地方。”

  他转着头,环视着自己的小屋,又点了点头。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我希望,你们,霍格沃茨,都会一直好下去。

  而我,要去找我的老朋友们叙旧了——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居然以这种蠢笨的姿态持续了千年之久,恐怕会让他们笑掉大牙吧。”

  宾斯教授的嘴角微微勾起。

  随后在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细碎的光点如同逆流的雪花,他逐渐透明的身躯中飘散而出,却不是落向地面,而是轻盈地上升,没入古老石墙的缝隙,仿佛被城堡本身温柔地吸纳。

  极致的宁静在模糊的轮廓中摇曳,风中的蜡烛在摇晃中飘摇,化为无形。

  一种奇异空寂的轻**洒满此间。

  李维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瞳孔略微放大。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幽灵的消亡——李维忽然想起了被他关在小黑屋里的血人巴罗。

  也不知道他和海莲娜的虐恋发展得怎么样了——那个家伙都还没死,结果作为幽灵的宾斯教授却先消亡了?

  不,按照宾斯教授的情况,或许这叫升天?

  在沉闷震撼的氛围中,邓布利多的声音缓缓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脆弱。

  “有时候.支撑一个灵魂留下的,并非仅仅是行为,而是责任与意义的自我赋予。

  当他认为自己的责任已被妥善托付,他的存在对于霍格沃茨的意义有了新的、更好的延续方式

  那缕将他束缚于此的丝线,便自然松开了。

  这不是魔力的耗散,而是灵魂的圆满。”

  他缓缓走向那张空荡荡的椅子旁,眼中透着无比的温柔和些许的向往。

  “我为宾斯教授感到高兴——他终于可以从无尽的重复里真正停下了。

  带着任务完成的安宁离开。

  这或许是一位教授,能为自己钟爱的学校,做出的最后、也是最彻底的奉献——让出位置,让新的生机涌入。”

  他看了一眼李维。

  “是你给了他那个圆满的理由,李维。”

  麦格教授的肩膀微微颤抖,用手帕揩着眼泪——她觉得自己早该注意到宾斯教授的状态的。

  她一直埋怨邓布利多作为校长不够尽责——但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副校长,其实也做得远远不够好.

  “我们早该注意到他的痛苦的.我们任由他持续了那么久.”

  “不,米勒娃,”邓布利多转过身,温和但坚定地看着她,“这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麻木.

  我们我们并不是刽子手,而是帮他解开枷锁的人。

  尽管这过程,让我们目睹了他最后的消散。”

  李维此刻终于从思绪中挣脱出来,他看了眼眼眶发红的麦格教授,又看了眼神色怅然的邓布利多,心中难免也生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以幽灵的形态活下来,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让他以这种形态存续下来,对他来说是一种悲哀他所珍视的人对他的看法,会从喜爱渐渐到无感,最终到麻木厌恶。

  他不愿这样。

  李维收回探寻的目光,走到了宾斯教授那张歪斜的书桌前。

  抽屉里躺着几本字迹微小而工整的笔记,上面还有关于魁地奇规则演变的羊皮纸——笔记的边角都已经彻底磨损了,一看就知道不是近期写下来的。

  李维的视线越过墙外,好像看到了千年前的今天,一名才思敏捷的教师认真尽职地做着教案的样子。

  “我想,我们需要让斯拉格霍恩知道这些——这样.这份延续了千年的传承,也会焕发新的意义。”

  邓布利多和麦格教授打起精神,认真地点着头——此时此刻,他们心中都对未来充满了决心。

  对于这座城堡对于魔法界.拥有责任与意义的,远不止宾斯教授他们也绝不会输。

  在看不见的墙外,霍格沃茨的天空依旧阴沉。

  但在极其短暂的刹那,似乎有一束微弱的清冷天光,短暂地穿透云层,照亮整座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