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跟李易逛了半个时辰,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夕阳的余晖为黔中道新建的官驿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穿堂而过,吹动了驿馆内悬挂的火把,光影摇曳。

  李世民刚与李易议罢隧道工程的后续事宜,正啜饮着热茶。

  一个官员小心翼翼的走进来,恭敬禀报:

  “陛下,黔中道几位颇有威望的部族酋长,闻听您驾临,已在驿外恭候多时,恳求觐见天颜。”

  “下官让人去打发,但是这些酋长不肯离开,言辞恳切,似有肺腑之言欲陈。”

  “您看……是否召见?”

  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层峦叠嶂的远山,若有所思。

  西南诸部族,僚、苗、彝等,历来桀骜不驯,与当地州府龃龉不断,时有冲突,甚至酿成叛乱,堪称帝国西南的隐忧。

  如今,耗费巨资、动用火药开山劈石修筑的隧道初通,他正想亲眼看看,这些曾让朝廷头疼的山野之民,其心是否真如奏报所言,随着道路的畅通而转向归化。

  他沉默片刻。

  “召!。”

  那官员闻言,立刻退下。

  一炷香后。

  三名身着各自部族盛装的酋长,被引入驿馆正厅。

  甫一踏入,厅内肃穆的气氛与主位上那不怒自威的身影,便让他们心头凛然。

  虽不知眼前便是天子,但那通身的气度已让他们不敢有半分怠慢。

  三人不敢直视,齐刷刷以最恭敬的五体投地大礼伏拜于地,额头紧贴冰凉的地砖,姿态谦卑到了极致。

  李世民端坐主位,目光如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三位代表着西南山民的头领。

  刚刚在三人进来之前,刘恩泰就已经将几人的身份打听清楚向他禀报过了。

  李易则是坐在一边,笑嘻嘻的看着这一幕。

  为首者年约五旬开外,身形精悍,正是僚人三十六寨共推的大头人酋长阿朵。

  他身着靛蓝土布染就的长袍,色泽深沉,头戴一顶象征着地位与勇气的银饰羽冠,羽毛随呼吸微微颤动。

  此时此刻,阿朵眼中不见丝毫往日的桀骜与敌意,只有深深的敬畏与感激。

  左侧之人正值壮年,四十上下,面庞黝黑,线条刚毅,正是以封闭排外著称的苗部首领龙岩。

  他身穿五彩斑斓、绣满繁复山鸟花卉图案的传统苗衣,颈项上挂着沉甸甸的、錾刻着古老纹饰的大银项圈。

  龙岩的姿态同样恭敬,坚毅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激动。

  右侧的彝人头领阿力最为年轻,约莫三十余岁,体格魁梧如山。

  他身披一件厚实的羊毛编织披毡,耳垂上硕大的铜环随着他伏低的动作轻轻晃动。

  彝人曾因盐铁专卖被地方豪强盘剥而屡生械斗,是西南不靖的重要根源。

  此刻阿力魁梧的身躯深深俯下。

  李世民瞥了他们一眼。

  “你们因何要见朕?”

  三人一颤。

  阿朵率先抬起头,声音激动,微微发颤。

  “大唐皇帝陛下,小民阿朵,谨代表黔中僚人三十六寨父老,叩谢陛下再造天恩!”

  “往昔我等山野**,不识王化天威,屡有莽撞冲撞之举,实乃大罪。”

  “自打这隧道一通,真如天降甘霖。”

  “盐巴、布帛,还有那雪白的精米,像山涧清泉般源源不断流入我们那苦寒的山寨。”

  “盐价平了,娃娃们不再赤身露体挨冻,寨里的老人害了病痛,也能用上朝廷医馆的药石……这是活命的大恩啊!”

  言罢,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久久不肯离开地面。

  龙岩紧接着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声音高亢:“陛下明鉴!苗人龙岩代各峒寨叩谢天恩。”

  “从前,我们出山一趟,只为换几两盐巴,得在毒虫瘴气里攀爬五天险路!”

  “十斤上好的米,换不回巴掌大一块盐疙瘩。”

  “陛下啊!托您和皇太孙殿下的洪福,这隧道一开,天路通了!”

  “盐巴、铁器、布匹,朝廷官办的车队直接送到寨子口!价码是白纸黑字贴在驿站的,童叟无欺!”

  “银元一掏,货就到家。”

  “俺们苗人,头一次觉得……觉得这日子,有盼头了!”

  说完,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世民的目光移向最右侧的阿力。

  这位魁梧的彝人头领立刻抬起头。

  “陛下!彝人阿力,莽夫一个,不会说话!”

  “以前我们信不过山外的官,更恨那些卡着盐铁、盘剥我们血汗的汉人豪强!”

  “为了一口盐、一把锄头,刀尖舔血的日子……过够了!”

  他粗壮的手臂用力捶了一下胸膛。

  “可现在不一样了!朝廷的路修到祖辈不敢想的地方。”

  “最让彝人汉子服气的是,朝廷说话算话!”

  “答应给的工钱,一枚枚刻着您圣容的银元,从不拖欠!”

  “修路的活计辛苦,但给的足,吃得饱!还能跟着大唐的工匠学手艺!”

  “陛下......”

  阿力的声音拔高,虔诚道。

  “彝人认这条路,认这银钱,更认您这位说话算数、给活路的天可汗!”

  “往后,谁要在这路上捣乱,不用朝廷动手,阿力第一个拧断他的脖子!”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也深深拜伏下去,那巨大的银耳环垂落在地。

  看着三位匍匐在地、言语质朴却情真意切的部落首领,李世民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慰与笃定。

  大孙所言不虚,打通了这些隧道,西南必然安稳。

  李世民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威严中透出难得的温和。

  “好了,都起来说话吧。赐座。”

  “谢陛下隆恩!”

  三位酋长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半个**挨着侍卫搬来的矮凳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你们能知朝廷苦心,归心王化,朕心甚慰。”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阿朵,你僚人三十六寨,如今盐布可还充足?入冬的粮储可有预备?寨中幼童,可有人教导?”

  阿朵连忙欠身答道:“回陛下!托陛下洪福,盐布充足得很。”

  “官仓就在山下,随时可换。寨老们正组织人手多晒些山货、多采些药材,等开春商队来了,换了银元好买粮囤积。至于娃儿……”

  他脸上露出质朴的笑容,“山下的驿站旁开了个小蒙学,朝廷派了识字的先生,有几个伶俐的娃娃已经去认字了,说是学好了,将来也能给朝廷效力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