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并未驱散太医院上空的阴霾,反倒将朱红大门上斑驳的漆皮照得像愈合不良的疮痂。

  太医院正堂前的白玉高台上,药盟大长老负手而立,灰白的胡须在风中微颤。

  台下黑压压一片,不仅有京城所有的坐堂医,更有无数闻讯而来的百姓。

  “万医三关,今日便要让世人知晓,何为正统,何为妖邪。”大长老的声音苍老却浑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第一关,诊脉。”

  一名瘦骨嶙峋的少年被推上台,面色红润,眼神却透着惊恐。

  他双手平伸,手腕处却空空荡荡,毫无搏动迹象。

  “此子名唤脉盲生。”大长老指着少年,“脉如游丝,几近于无,乃是阳气脱绝之兆。请诸位太医轮诊。”

  十名身穿官服的太医依次上前,手指搭在那少年的寸关尺上,眉头紧锁,随后一个个面色凝重地摇头。

  “寸口无脉,死气已呈。”

  “阳脱于下,神散于上,活不过三日。”

  “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十人异口同声,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那少年身子一软,竟是被吓得瘫坐在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云知夏拎着那只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的旧革囊,缓步拾级而上。

  她没看那十位太医,也没看大长老,目光只落在那个浑身发抖的少年身上。

  “谁告诉你,人活着一定要有脉?”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充满了名为“权威”的气球。

  云知夏没去碰少年的手腕,而是让他站直,令其深吸三口气。

  随后,她从革囊中取出一枚如小锤般的银质器具,左手食指中指紧贴少年背部肺俞穴,右手持锤,在那两指关节上轻轻一叩。

  “咚、咚。”

  声音清脆,如叩空坛。

  “肺音清亮,无浊液积聚。”云知夏神色平静,手中银锤下移至腹部,“咚、咚——肠鸣音规律有力,胃气十足。”

  全场死寂。没人见过这种看病法子。

  大长老冷哼一声:“妖言惑众!无脉便是心死,敲几下就能把死人敲活?”

  云知夏没理会他,转身从革囊里掏出一个甚至有些简陋的听音筒——那是用细铜管和羊皮膜制成的。

  她将一端贴在少年胸口偏左的位置,另一端凑近耳边。

  “心音洪亮,律动整齐,何来的死气?”云知夏放下听筒,目光锐利地扫向那十名太医,“此子桡动脉天生异位,走于尺骨背侧。你们摸不到脉,是因为摸错了地方,不是因为他要死了。”

  为了让所有人信服,她从怀中取出一瓶特制的显影药浆让少年服下,随后将一片极薄的铜片贴在少年腹部。

  片刻后,随着药力行开,配合听筒的扩音,一阵清晰的、如同流水般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那是生命的声音。

  大长老脸色铁青:“此乃妖器!必然是你在铜管里做了手脚!”

  “若此法能识真病,何惧一试?”

  一直沉默坐在侧方太师椅上的萧临渊突然开口。

  他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皮都没抬一下:“本王准她用。”

  短短五个字,带着金戈铁伐的血腥气,直接堵死了大长老的嘴。

  此时,暗处的人群缝隙里,墨三十九悄悄打了个手势。

  墨四十垂着头,无声地退到了离高台最近的刀架旁,袖中那柄涂了“哑心散”的**滑落掌心,冰冷的锋刃紧贴着他的指尖。

  “第二关,辨药。”大长老自知理亏,立刻挥手示意。

  三个锦盒被呈了上来。盒盖一开,异香扑鼻。

  “此乃我药盟珍藏百年的古方药引:龙髓粉、凤血露、玄龟甲。”大长老昂起头,“唯有识得此三宝者,方配谈医论道。”

  云知夏甚至没走近,只是鼻翼微动,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龙髓是取活鹿脑髓冷冻而成;凤血是朱砂混了公鸡冠血;至于玄龟甲……”她走上前,伸手捻起一点所谓的“玄龟甲”粉末,两指一搓,“不过是普通鳖壳煅烧后的壳灰,掺了云母粉增亮。”

  “放肆!此乃先祖传下来的圣药!”

  “圣药?”云知夏冷笑,从革囊中取出一片磨制得极薄的琉璃片(显微药镜),对准阳光,将那“龙髓粉”置于其下,“诸位请看,这粉末结构松散,其中还夹杂着未剔除干净的鹿毛。而这‘凤血’……”

  她掏出一小瓶透明的试液滴在朱砂膏上,膏体瞬间变黑,析出银白色的细小珠子。

  “朱砂含汞,剧毒。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凤血?”

  “我……我爹就是吃了这个死的!”

  一直瘫在地上的脉盲生突然大喊出声,他死死盯着那瓶“凤血露”,眼珠通红,“大夫说这是神药,花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爹吃完就吐血,全是银白色的血……就是这个!”

  药盟执事脸色大变,冲上去就要捂少年的嘴:“胡言乱语!拖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萧临渊手中的茶盏被捏得粉碎。

  “人证,留着。”他接过侍卫递来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茶渍,“谁动他,谁手断。”

  台上的气氛已紧绷到了极点。

  大长老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挥袖:“带第三关!”

  一副担架被抬了上来。

  担架上的人,肚子大得像是个即将临盆的孕妇,但四肢却干枯如柴,面色青灰如鬼。

  正是那“死症郎”。

  “此人腹如鼓,内里早已腐烂,乃是绝症。”大长老阴恻恻地看着云知夏,“你若敢施那剖腹妖术,便是逆天改命,大胤律例,当诛九族!”

  云知夏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担架前。

  她没有用听筒,而是直接伸出手指,在死症郎那紧绷发亮的肚皮上轻轻一压。

  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积液的波动,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碎的蠕动感。

  她眸光骤凝,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快准狠地扎入死症郎脐侧三寸。

  针拔出时,没有鲜血,只有一滴粘稠黑红的液体。

  她将液体滴在一张早已备好的试纸上,试纸瞬间呈现出诡异的蓝紫色——那是高浓度寄生虫卵的反应。

  “这不是绝症,也不是天罚。”云知夏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大长老那张伪善的脸,“这是你们拿活人试‘长生蛊药’!”

  担架上的死症郎猛地睁开了眼,灰白的眼珠里全是恐惧,嘶哑的声音像是破风箱:“我……我在白鹤园……被灌了七日黑浆……肚子里有东西在动……救命……”

  “白鹤园”三个字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站在阴影里的墨四十,握着**的手猛地一颤。

  白鹤园……那是他亲弟弟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当啷。”

  **落地,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墨四十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真相,昭然若揭。

  云知夏转过身,直视着萧临渊的双眼,一字一顿:“我要在太医院大堂,开腹取虫。我要让这满京城的人都看看,他们肚子里藏的究竟是什么。”

  满堂哗然。

  “不可!”有礼部官员惊恐大叫,“太医院乃清净之地,岂容血腥污秽!这有违祖制!”

  萧临渊站起身。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云知夏面前,解下身上那件绣着蟒纹的玄色披风,轻轻覆在云知夏单薄的肩头,替她系好了带子。

  “准。”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官员和面如死灰的药盟众人,声音森寒:“若有罪,本王担着。”

  云知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被固定在木架上的死症郎。

  风起,卷起地上的尘土。

  与此同时,太医院的高墙之外,隐隐传来一阵低沉而整齐的诵读声。

  那是药烬奴带着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正高声背诵着那些曾被药盟焚毁的医典古方。

  声音越来越大,如滚滚闷雷,压得那朱红的大门都在颤抖。

  云知夏从革囊中取出手术刀,刀锋映着火光,泛起冷冽的寒芒。

  “今夜,不是我求活路。”她低声自语,“是医道,要争这一口气。”

  她举起刀,对准了那一肚子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