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像是要将这京城的污秽一夜洗净。

  无姓医堂内,百盏桐油灯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光影在墙壁上疯狂摇曳,如同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

  云知夏盘腿坐在大堂正中的蒲团上,素白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她的双手向两侧平伸,左手扣着脉网童那冰凉如铁的小手,右手紧握手语婆满是老茧的掌心。

  以她为圆心,百名弟子十指相扣,如同一张巨大的人体蛛网,铺满了整个大堂。

  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单一的脉搏跳动,而是整座城池沉重的喘息。

  这种高强度的“共感”极为耗神,云知夏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惊骇。

  刚才那一瞬,通过脉网传回来的触感变了。

  东坊那边,三个毫无关联的病患脉象在同一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同步——那不是中毒后的凝滞,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感”。

  就像是有活物,顺着血管爬进了心脏。

  “不是蚀骨散。”云知夏声音沙哑,语速极快,“毒素特征虽然相似,但这东西有活性。这是‘活体寄生酶’,有人把虫卵种进了毒里!”

  话音未落,大门被人撞开。

  浑身湿透的心桥郎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他甚至来不及擦一把脸上的雨水,手中的拨浪鼓敲得如同密集的暴雨点。

  “在那边!南市!”他一边敲一边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林判官放出了‘药疫鼠’!成千上万只老鼠,眼睛是红的,见人就咬!被咬的人不到半刻钟就开始发疯,说什么看见了真神降罪,要……要烧死异端谢罪!”

  云知夏眼神一凛,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林判官为了赢,竟然真的敢把全城百姓当成他博弈的祭品。

  “他不敢直接动我,就想制造恐慌逼民意反噬。”云知夏冷笑一声,随手扯过一旁备好的布条将宽袖利落地扎紧,“既然是活物入体,那便不是简单的毒。传令下去,封锁南市疫区!所有弟子听令,即刻赶制‘驱疫引’与‘定神露’混合的药包,无论男女老少,人手一个!”

  大堂角落的阴影里,一抹黑影无声地浮现。

  墨四十五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指节发白。

  他是萧临渊最锋利的刀,接到的密令是——若云知夏无法控制局面,便斩断脉网,强行带她撤离。

  然而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脚步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

  那一百名弟子,哪怕此此刻怕得浑身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松开同伴的手。

  他们闭着眼,将自己的命门完全敞开,只为了让那张看不见的“网”能再延伸一寸,再多救一个人。

  云知夏坐在最中央,双目紧闭,一行鲜血顺着她的额角蜿蜒流下,那是神思透支的极限。

  但她没有退。

  墨四十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个在死人堆里把自己扒拉出来的老军医,想起那个因为没药而烂了半条腿的战友。

  鬼使神差地,他松开了刀柄。

  他从阴影中走出,并没有去斩断那条“网”,而是默默走到了队列的最末端,伸出那只杀过无数人的手,握住了最后一名弟子的手腕。

  刹那间,无数声音冲进脑海。

  城东老妇肝脏撕裂的剧痛、巷尾稚童窒息般的咳喘、孕妇腹中胎儿微弱的求救……

  那种铺天盖地的痛苦与求生欲,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身为杀手的冷硬外壳。

  墨四十五浑身剧震,眼眶瞬间通红,他颤抖着嘴唇,喃喃自语:“原来……这才是活命的路。”

  “报——!”

  又一名弟子冲进来,“南市暴动!百姓被幻觉逼疯了,抓了几个负责施药的‘药奴’,正在架柴堆,要活活烧死他们祭天!”

  云知夏霍然起身,一把抓过旁边的银针包。

  “想烧人?问过我手里的刀了吗!”

  暴雨夜,南市火光冲天。

  数百名陷入癫狂的百姓举着火把,围着一个巨大的柴堆。

  柴堆上绑着三个瑟瑟发抖的药奴,他们满脸绝望,哭喊声被淹没在“烧死异端”的咆哮声中。

  “住手!”

  一声厉喝穿透雨幕。

  云知夏提着一盏风灯,独自一人劈开人群。

  她没有废话,左手猛地探出,直接从半空中截住了一只正欲逃窜的红眼硕鼠。

  那老鼠吱吱尖叫,满嘴獠牙还在滴着黑血。

  “你们怕这是神罚?”云知夏将老鼠狠狠按在木桩上,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

  刀光一闪。

  老鼠的头颅被精准剖开,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团诡异的黑气散开。

  云知夏两指夹着一根长长的银针,探入鼠脑,猛地一挑。

  一根细若游丝、还在疯狂扭动的白色丝线被她挑了出来,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看清楚了!”她举起银针,声音如雷霆炸响,“这不是神罚,是蛊!这丝线连着的,是城北九渊祭坛的哀炉!有人在用蛊术驱鼠,用你们的恐惧喂养他的权势!”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还在疯狂磕头的百姓,呆呆地看着那条在银针上扭曲的虫子,眼中的狂热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恐与迷茫。

  “所有人,跪下受针!”

  云知夏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大袖一挥。

  身后,百名无姓医堂的弟子齐齐上前,每人手中皆扣着三枚银针。

  “落!”

  随着云知夏一声令下,百针齐落。

  银针精准地刺入那些还在抽搐的患者头顶“醒神穴”。

  这一针下去,如同惊雷击鼓,震散了盘踞在脑域的迷雾。

  那些原本还在嘶吼着看见厉鬼的百姓,身体一僵,随即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倒在泥水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终于恢复了清明。

  雨还在下,却再也浇不灭这股绝处逢生的热气。

  云知夏立于暴雨之中,高高举起一枚刚赶制出来的朱红色药囊。

  “今日起,这规矩我云知夏改了!”

  她环视四周,目光如炬,“凡我无姓医堂弟子,持‘脉信牌’者,可自由出入十城!我们不卖高价药,不设门槛。这手艺,我也不藏私!”

  她将一枚木牌扔给身旁的心桥郎,“把这牌子挂出去。告诉所有人,我云知夏的手,不传秘方,只传活路!”

  心桥郎一把接住木牌,眼中含泪,用力敲响了手中的鼓。

  咚!咚!咚!

  鼓声伴着雷声,传遍了整个京城。

  城北,九渊高阁。

  林判官死死盯着窗外那冲天的火光,手中那张绘着恶鬼纹路的符咒被他生生撕得粉碎。

  “**人……竟然敢把医术如此**卖!”

  他双目赤红,一脚踹翻了身前的香炉。

  香灰散落一地,露出了压在最底下的一张泛黄的残页。

  那是一张旧图,纸张已经脆得仿佛一碰就碎。

  那是他当年从沈家偷出来的,沈未苏母亲的手稿——《万民诊录》的残篇。

  火光映照在残页上,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医者之手,不传秘方,传活路。”

  林判官僵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一直以来坚守的、所谓的“医道尊严”,在那一行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看着那行字,眼底那筑起的高墙,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窗外,漫长的黑夜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

  黎明的微光穿透云层,照亮了泥泞不堪的街道。

  无姓医堂的大门前,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晨雾中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