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日头毒辣得像是要要把地皮烤焦。

  护城河畔,在那早已搭好的明黄祭台之上,太子萧承胤一身繁复礼服,额角渗出的汗珠混着脂粉,顺着脸颊滑入衣领。

  他死死盯着东宫方向那道沉重的闸门,眼中全是狂热与焦躁。

  “吉时已到——开闸引龙血!”

  随着礼官尖锐的唱喝,绞盘嘎吱作响。

  闸门提起的一瞬,一股浓稠黑红的液体如巨蟒出洞,裹挟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轰然冲入护城河。

  “是神血!真的是神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早就被安排好的“信徒”跪了一地。

  百姓们惊疑不定,那河水颜色诡异,气味更像是腐烂了半个月的死鱼,可皇家仪仗在此,谁敢造次?

  萧承胤高举双臂,正欲背诵那篇粉饰太平的祭文。

  “这也能叫神血?”

  一道清冷的女声,如同手术刀划过玻璃,尖锐地刺破了这虚假的庄严。

  云知夏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

  她没穿王妃的大妆,只着一身利落的素白布衣,袖口束紧,那是行医最方便的打扮。

  “那是脓。”她站定在河畔,目光掠过高台上的太子,像是在看一具解剖台上的标本,“是一千个孩子被熬煮后,剩下的尸水毒浆。”

  “云知夏!你这妖妇!”萧承胤脸色骤变,指着她厉喝,“你毁我长生大计,还敢在此妖言惑众!来人,给我拿下!”

  禁军尚未拔刀,云知夏猛地抬手,五指虚空一抓。

  与此同时,混迹在人群中的十名药门弟子,动作整齐划一地从袖中弹出银针,狠狠刺入脚下泥土中的特定穴位——那是昨日“温经散”汇聚的节点。

  地脉共觉,瞬间引爆。

  轰隆——!

  并不是火药的爆炸,而是河水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闷响。

  原本黑红的河水像是被煮沸了一般,咕嘟嘟冒起巨大的白沫。

  紧接着,一个个鼓胀的物体破水而出。

  百姓们的惊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那不是什么“神迹结晶”,那是一具具蜷缩的童尸。

  他们虽已面目全非,但那贴身的小衣襟上,被河水冲刷干净的一角,赫然绣着四个朱红大字:“东宫采药”。

  死一般的寂静后,是轰然爆发的哭喊。

  “我的儿啊!”一个妇人认出了孩子脚上的虎头鞋,疯了一样冲向河边,却被那冲天的尸臭熏得昏死过去。

  “这就是你的长生?”云知夏指着那满河漂浮的罪证,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太子殿下,这药引子,你喝得下去吗?”

  萧承胤踉跄后退,撞翻了祭台上的香炉。

  百官哗然,御史台的几位老大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太子说不出话来。

  “你……你……”萧承胤双目赤红,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喘息,“是你施了妖法!是你害我!”

  云知夏没理会他的指控,她微微眯起眼,脑海中那张无形的“网”瞬间锁定了高台上的太子。

  不需要切脉,不需要问诊。

  通过共觉,太子的五脏六腑在她“眼”中纤毫毕现。

  “肝经瘀滞,肋下有痞块,色紫黑,质硬。”云知夏冷冷开口,像是在宣读判决书,“你近日是否每逢子时便右肋剧痛?是否目视模糊,常觉口中有铁锈味?这就是你要的长生——那是长期服用含铅汞的人药丹,堆积出来的肝毒。”

  她从袖中摸出纸笔,也不以此为要挟,只是飞快地写下一方,随手扔给台下的太医院院判。

  “柴胡疏肝散加减,重用茵陈、金钱草。再吃三剂你那长生丹,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那烂透的肝子。”

  院判颤抖着捡起方子,又壮着胆子看了一眼太子那青黑的面色,噗通一声跪下:“陛……殿下!此方……此方确是对症啊!殿下您这是中毒之兆!”

  连太医都认了。

  萧承胤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崩塌,一口黑血喷出,仰面倒在祭台上。

  就在这满城大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河中惨状和太子吐血吸引时,一道黑影背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借着混乱的遮掩,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河畔柳林后。

  云知夏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那台上太子的死活。

  柳林深处,墨四十八浑身是伤,将背上的人小心放下。

  萧临渊瘦得脱了形,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满是冰霜冻结的痕迹,只有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云知夏蹲下身,手并未颤抖,熟练地探向他的颈动脉。

  还有跳动。

  她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温经散”,用指尖挑开他的唇齿,强行喂了进去。

  药粉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护住了心脉。

  萧临渊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只看到那个素白的身影。

  “……本王……看见了神……”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我不信神。”云知夏从袖袋里取出银针,快准狠地刺入他的人中和百会,“我也不信命。我只信,人能救活人。”

  她手腕翻飞,针尖带着内劲,将他体内郁结的寒毒逼退三分。

  萧临渊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显得格外狰狞却又莫名安心。

  他恍惚间听到了风声,听到了远处并不真切的呼喊声,像是无数人在喊——“神医”。

  不,不是神医。

  当夜,太庙的钟声响了十三下,那是旧制废除的丧钟,也是新生的号角。

  平日里那个佝偻着背扫地的老翁,此刻挺直了腰杆,手里提着一把斧头,站在太庙正殿之前。

  他身后,是无数举着火把的百姓。

  “咔嚓”一声巨响。

  那块悬挂了百年的“药母供位”金匾,被老翁一斧头劈成了两半。

  没有天雷降罚,只有木屑纷飞。

  老翁从怀中取出一块早已刻好的新匾,那是他在无数个深夜,用粗糙的手一点点磨出来的。

  匾上无金无银,只有四个入木三分的大字——医者堂。

  云知夏站在太庙最高的飞檐之上,夜风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她看着下方,那些百姓不再盲目地磕头求符,而是自发地走上台阶。

  有人放下一筐草药,有人放下一本祖传的偏方,有人放下一把刚刚打磨好的银针。

  火誓僧不知何时出现在台阶下,那个曾要烧死她的疯狂僧人,此刻双手合十,对着那块新匾深深一拜。

  在他脚边的灰烬里,竟奇迹般地钻出了一株嫩绿的春草。

  “愿天下无病,愿医者有道。”

  这低沉的祈愿声汇聚在一起,比任何诵经声都要震耳欲聋。

  云知夏抬起手,指尖夹着最后一张《通明录》。

  那是关于“心病”的一页。

  “病根在宫里,药方由我开。”

  她松开手,纸张随风飘落,没入那万家灯火之中。

  “从今往后——谁敢以神之名杀人,我便以人之术,断其命脉。”

  身侧,墨四十八默默摘下腰间那块代表皇权暗卫的铁牌,那是他半生的枷锁。

  他手腕一扬,铁牌划出一道弧线,落入下方的燎炉之中,瞬间被火焰吞噬。

  火光映照着新匾,“医者堂”四字在夜色中灼灼生辉。

  夜色渐深,喧嚣稍歇,但京城的空气里,那种陈腐的霉味似乎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尚未穿透晨雾,城西那棵挂满红布条的药心树下,隐约已有了攒动的人影。

  那是上百名被担架抬着、被家人背着的重症病患,正静静地等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