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雾,青灰天色如一张缓缓掀开的素绢,山气未散,湿漉漉地浮在药心小筑的柴门檐角。

  门尚未全开,一道瘦削身影已跪在阶下青石上——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粗布衣襟磨得发亮,指节皲裂,怀里紧紧搂着个六七岁的女童。

  孩子双目大而空,嘴唇泛青,呼吸浅促如游丝,额角沁着冷汗,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僵的瓷偶。

  她听见门轴轻响,猛地抬头,眼泪混着霜气簌簌滚落:“听闻您回来了……求您看看我女儿!她三年没开口说话了!太医院的御医说……说中了‘哑蛊’,是阴年阴月生的胎毒,解不了!”声音嘶哑破碎,字字砸在冻土上,溅不起回音,只有一片死寂的寒。

  小安正蹲在东厢窗下辨认紫苏籽的纹路,听见哭声,赤脚就往门外奔,脚踝上那道旧疤还泛着淡红。

  他刚冲到阶前,伸出手想碰一碰女童冰凉的手背——

  一只素白的手轻轻落下,不重,却稳如尺规,拦在他腕前半寸。

  云知夏已立于门内影中。

  晨光勾出她侧脸轮廓,清冷如刃,袖口微敞,露出一截手腕,筋络沉静,掌心那道三十年执针烙下的旧痕,在微光里若隐若现。

  她未看妇人,目光只落在小安脸上,声音不高,却如药杵捣入青石臼,字字清脆:“今日,你主诊。”

  小安浑身一震,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眼睛却倏然亮起来,像蒙尘的铜镜被擦去最后一道雾气。

  云知夏退后一步,足尖离门槛三寸,身形微侧,将整片门前景致让出——不是旁观,而是交付。

  袖中,指尖悄然探入,触到那枚乌沉药匙。

  无热。

  心口微松。

  昨夜它灼烫如活物,指向赎针堂旧址,指向沉潭银针、未焚尽的誓约;而此刻,它静卧掌心,温凉如常,仿佛昨夜那场心跳般的震颤,不过是山雾幻影。

  可她知道,不是幻影。

  是它在等——等一个能接住它的人。

  小安已跪坐下来,双手捧起女童的手,先听呼吸:短、细、有哨音,非肺闭,乃气道受压;再摸四肢末端:指尖微凉,但掌心尚温,非寒厥;最后探喉部——颈侧软肉微肿,按之不痛,却有滞涩感。

  他顿了顿,忽然俯身,耳贴女童耳后,屏息凝神。

  风停了一瞬。

  他指尖忽一顿,触到耳后发际线下一枚米粒大小的硬结,细、韧、滑,轻压即颤,如活物搏动。

  “不是蛊……”他脱口而出,声音发紧,却异常清晰,“是‘石络瘤’!压住了声脉!”

  云知夏眸底微光一闪,似寒潭乍裂一线金光。

  石络瘤?

  前世她只在《神经外科罕见病谱》附录见过一例——先天络脉瘀结成核,形如碎石,裹于筋膜深处,压迫喉返神经,致声带失用。

  连现代影像都难辨,遑论这无CT、无喉镜的大胤朝?

  可小安,一个盲童,靠指尖与耳力,竟在一息之间,叩开了这扇尘封十年的门。

  她未赞,未疑,只垂眸看他绷直的脊背、颤抖却稳住的手指,问得极轻:“若要解,怎么治?”

  小安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脑中飞转昨日师父教的“络病三法”:通、化、引。

  他忽然抬头,眼眶发红:“清络散外敷软坚……再……再用细针,微通声络!”

  云知夏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支新淬银针——针身未开锋,尾端圆润,是昨夜药聘娘亲手磨的“稚子针”。

  她递过去。

  小安双手接过,指尖冰凉,却稳得惊人。

  云知夏立于他身侧,左手虚悬于女童耳后三寸,右手覆上他手背,不施力,只以指腹为引,带他腕沉、肘坠、肩松——

  “刺,三分,捻转三度,勿深。”

  针尖入皮,无声。

  女童身子一弓,喉间猛地一呛,咳出一口浓稠浊痰,黄中带黑,腥气扑鼻。

  紧接着——

  “啊——!”

  一声嘶哑、破碎、却无比真实的哭喊,撕裂晨雾,撞上静园碑石,又反弹回来,嗡嗡震得檐角冰棱簌簌轻颤。

  妇人当场瘫软,嚎啕如裂帛,额头一下下磕在青石上,血混着泪,在霜地上洇开暗红。

  药厨娘不知何时已立于廊柱阴影里,竹简摊开,炭笔疾走,墨迹未干,一行字力透纸背:

  【盲徒首诊,破哑症。

  针名:启声。

  载《知夏药膳录》第三卷·初稿】

  云知夏未动。

  她望着小安微微发抖却始终未松开银针的手,望着女童咳喘渐平、睫毛颤动、第一次怯怯睁开的眼睛,望着那妇人伏地时散开的鬓发里,一根新抽的白发。

  风起了。

  拂过她袖口,拂过小安汗湿的额角,拂过静园碑上“病者有知”四字。

  药匙在袖中,依旧温凉。

  可她知道,它不再只是指向过去。

  它开始,指向未来。

  远处山径尽头,薄雾翻涌如沸,一道玄色身影正策马而来,马蹄未踏碎冰,却已惊起林间宿鸟——

  那是午间将至的讯号。

  也是另一场风暴,悄然压境的序曲。

  午间日头刚攀上药心小筑的飞檐,檐角铜铃轻颤三声,风里便裹进一阵沉稳而急促的马蹄声——不是靖王麾下玄甲卫惯有的铁律节奏,而是老学正那匹青骢马特有的、带着书卷气的喘息。

  门未叩,人已立于阶下。

  老学正一袭洗得泛灰的靛青直裰,肩头落着薄霜与尘,发髻微散,手中紧攥一只紫檀匣,匣面烫金“万医会典·初稿”四字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他额角沁汗,却不是热的,是急的,是敬的,更是沉甸甸托付的。

  “云先生!”他声音沙哑,拱手时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陈年烫伤疤——当年静园初立,他为试新制防疫熏香,亲手执炉,燎了皮肉也不松手。

  “天下药阁三千七百所,皆以您‘三隔离一防护’为基!太医院已废‘病者同室’旧例,连北境军屯都设了‘净手亭’‘换衣廊’……可这典,不敢定稿。”他双手奉匣,目光灼灼,“唯待您朱批——何者当存?何者当削?何者……尚缺?”

  云知夏未接匣,只抬手掀开盖板。

  纸页翻动,墨香混着松烟气扑面而来。

  她指尖掠过密密麻麻的校注、引证、图谱,目光沉静如古井,直到停在《附录·义堂志略》一页——

  【程砚秋·赎针堂】

  大胤永昌十年立于北境寒州,无官印,无敕封,唯匾悬门首,血书“赎针”二字。

  十年间收治疫后痹症、聋哑、筋挛、神昏诸患逾万人,不取分文。

  堂中银针千枚,皆自熔旧刃重淬;药渣日日曝于南墙,谓“晒尽阴毒,方得阳生”。

  今已湮没,唯余残碑卧雪……

  她指尖一顿。

  指腹缓缓抚过“血书”二字,仿佛触到十年前那一夜焚堂烈火的余温——火光里,程砚秋将最后一支银针**自己左眼,右手指天立誓:“我程氏一门,不赎罪,只赎命。”

  不是赎她沈未苏的命。

  是赎千千万万个,被权贵弃如敝履、被医道判为“不治”的活人之命。

  她忽然合上匣盖,咔一声轻响,震得老学正喉头一缩。

  云知夏抽出那页,纸边锋利如刀。

  她转身走向院中那只常年不熄的青砖药炉——炉膛内炭火正红,吞吐着幽蓝火舌。

  纸页飘落,无声没入烈焰。

  火苗猛地一蹿,**纸角,焦黑迅速蔓延,却烧不尽那力透纸背的“程砚秋”三字——它们蜷曲、发亮,像一道不肯闭合的旧伤口。

  “医典不记恩仇。”她望着火中挣扎的墨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只记活人。”

  炉火映在她瞳底,跳动如针尖一点寒星。

  入夜,山风骤紧。

  药匙在袖中毫无征兆地灼烫起来——比昨夜更甚,像一枚烧红的银钉,死死抵住她腕骨内侧。

  方向不再模糊,它绷成一道笔直的线,尖锐地刺向南方,刺向那片被朝廷文书称为“已平”、却被民间悄悄唤作“哑雪之地”的北境寒州。

  萧临渊不知何时立于窗畔,玄色大氅未系,露出里头素白中衣。

  他望着她凝望南方的侧影,眸色深得不见底,只低问一句:“要去看看他?”

  云知夏缓缓摇头。

  烛火在她睫上投下颤动的影:“不是我去。”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覆上袖中滚烫的药匙,像安抚一头即将破笼的兽——

  “是‘药心’在召。”

  话音未落,东厢忽传来一声细弱梦呓,断续如游丝:

  “师父……我梦见……一座红墙的堂……门上有血字……红得……像刚写的……”

  云知夏脊背倏然绷直。

  血字。

  不是墨写,不是朱砂——是血。

  程砚秋亲题“赎针堂”三字,用的是自己左眼血混松烟墨,题毕即封堂,再未启。

  她霍然起身,披衣推门。

  夜风灌入,吹得檐下风铃狂响,如万针齐鸣。

  ——明日,带小安去北境药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