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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顶正中那簇醒目的白发刺得魏华双目生疼,几乎要当场失控。

  明明进去前还没有的。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怎会白得如此触目惊心?

  同生共命……竟霸道至此?

  那单简呢?单简如何了?

  “苏禾,你的头发……”

  “我的祖宗啊,您这是遭了多大的罪!祖宗啊……”

  魏华尚在竭力自持,霍三却已捶胸顿足地嚎啕起来。

  那眼泪混着鼻涕,仿佛苏禾即刻就要撒手人寰。

  魏华心头刚刚翻涌起的惊涛骇浪,竟被这哭喊声奇迹般地压下去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又无奈的哭笑不得。

  尤其当他撞见随后出来的嬷嬷那平静了然的眼神时,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重重落回实处。

  “哭什么哭?一个大男人,娘们似的。你家祖宗又非明日就入土,号得这般丧气作甚?”

  “我偏要哭!你管天管地,还管人掉眼泪?我哭我的,碍着你什么了?”

  行,行。

  “那你便哭个够。”魏华转向苏禾,语气复又沉凝,“苏禾,去请大夫仔细瞧瞧,这一簇头发白得……我心里发慌。”

  苏禾却浑不在意,只抬手抽出发簪,将散落的白发随意挽起,重新固定,一副浑不吝的模样:

  “是人,头发总会白的,有什么稀奇。

  不是要商议边境筹备的计划么?走,去书房谈正事。”

  这就……要谈正事了?

  转变来得太快,像急转的弯,让人猝不及防。

  “你不守着单简了?”

  “守他做甚?”她眼风淡淡扫来,眸底清澈又疏冷,“我的时间金贵得很。既已分他半条命,若还醒不来,便是天意。纠结这些细枝末节,有何意义?”

  又这般通透了?

  这个苏禾。

  魏华凝视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女人。

  她时而感性如春水,时而清醒如寒冰;时而睿智洞明;时而又疯癫不羁。

  种种极端,矛盾地拧在一处,织成一片她看不透的迷雾,却偏偏……亮得灼眼。

  书房内,烛火轻轻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满墙的书卷与地图上。

  苏禾指尖点着沙盘上一处关隘,正低声分析着粮草调度的路线,语气平静无波,仿佛那缕惊心的白发从未存在过。

  门轴传来极轻的“吱呀”声。

  两人同时顿住,望去。

  单简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身上的衣衫有些松垮,显得清瘦而单薄。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沙盘上,然后缓缓移到苏禾脸上,最后,定在她鬓边那抹未来得及完全藏起的霜色上。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喉结微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魏华的心提了起来,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预备着迎接某种激烈的、劫后余生的情绪,质问、痛惜、哀恸,或者至少是一句“何必如此”。

  然而,什么都没有。

  苏禾只是抬眼,看了他片刻,那眼神如同掠过书架上的一卷旧书,熟悉而寻常。

  她微微蹙眉,带着点惯常的不耐:

  “醒了?自己能走过来,看来是死不了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单简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某种疲惫的确认。

  他扶着门框,慢慢走进来,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坚持着,走到离沙盘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小心。

  “说到哪儿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直接切入了正题:

  “北线补给,走老龙沟确实快,但汛期将至,风险太大。”

  苏禾的指尖立刻从原来的位置移开,点向另一条蜿蜒的路径:

  “那就走鹰回涧,路险,但够高,水淹不到。”

  “鹰回涧的栈道年久失修,”

  单简咳了一声,气息有些不稳,却继续道:

  “需提前半月派人检修,否则大军辎重无法通过。”

  “小桃手下有一队匠人,擅长这个,派他们去。”苏禾接得极其自然。

  “嗯。粮草分批,检修与先行队同步。”

  “可。”

  魏华看着他们。

  一个鬓染霜雪,一个重伤初醒。

  没有执手相看,没有泣涕涟涟,甚至没有一句关乎自身命运的话。

  只有沙盘上的山峦河流,补给线路,风险与应对。

  那些汹涌的、足以撕裂常人情志的生死纠葛,在这里,被无声地压成了最平实的言语,渗进了边境的一沙一石、一粮一草里。

  仿佛那惊心动魄的“同生共命”,并非绑定了两颗心跌宕起伏的宿命,而只是……让他们更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同一张地图前,算计着同一场战争的输赢。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单简似乎有些支撑不住,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闭了闭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禾话音停了停,目光扫过他失血的脸,随即转向魏华:

  “今日就先到这里。

  具体细节,明日再议。”

  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伸手,将桌角那碗一直温着的、原本谁也没动的清水,往单简的方向推了推。

  推得不远不近,刚好在他伸手能够到的边缘。

  单简睁开眼,看了看那碗水,又看了看她已然低头整理卷轴的侧脸。

  他慢慢伸出手,端起碗,水温透过瓷壁传来,不烫不凉。

  他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干裂的喉咙。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卷轴收拢时轻微的沙沙声,烛火摇曳的微响,和他缓慢吞咽的水声。

  窗外,月色无声流淌。

  仿佛一切惊涛骇浪,终究都化作了这寂静长夜里,最寻常的细水长流。

  魏华再没眼力见儿也知道此刻该走了。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知道霍三端着药碗走来。

  不用劝便接过一饮而尽。

  苏禾一边合拢手中的册子,一边走过去为他诊脉。

  确认的确无恙后,这才伸手将披风拿过替他穿上:

  “你这身子得好好养养,风大,仔细这些!”

  等苏禾系好了带子,单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也是。

  接下来,交给我!”

  苏禾抬头落入他那双充满泪光的深邃眼眸。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却故意笑道:

  “一起,谁也别想偷懒!”

  单简轻笑:

  “好,一起,我们要永远永远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