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腥臭的黑血

  百户的手,抖得像筛糠。

  他怀里揣着的那张,用油布包着,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地图,此刻却感觉有千斤之重。

  他,小心翼翼地,将地图,呈到林远面前。

  林远,没有接。

  他,只是靠着身后冰冷的石壁,微微垂着头,仿佛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已经耗尽。

  那口,带着腥臭的黑血,吐出来之后,他身体里那股焚心煮骨的燥热,便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连骨髓都被抽空的,极致的虚弱和冰冷。

  “王爷……”

  百户,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您……感觉怎么样?”

  林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下巴,朝着地图,轻轻点了一下。

  “摊开。”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吹过枯草。

  百户,不敢再问。

  他,和旁边那名老兵,立刻,将那张粗糙的军用地图,在地上,缓缓展开。

  石坳里,燃起了一堆,小小的篝火。

  跳动的火光,映着林远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清点人数。”

  林远,看着地图,头也不抬地问道。

  百户,心头一颤,喉头滚动了一下。

  “回王爷……渡河,加上刚才……咱们,还剩下……七十一人。”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从彰德府杀出来时,一百四十四道幽魂。

  如今,只剩下一半不到。

  “能战者。”

  林远,又问。

  百户的声音,更低了。

  “不足三十……人人带伤。”

  “马呢?”

  “不到二十匹。”

  “干粮。”

  “……没了。”

  最后两个字,几乎听不见。

  石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绝望。

  比北地的寒风,还要刺骨的绝望,再次,笼罩了这支,残破的队伍。

  没有食物,战马不足,半数伤残。

  他们,就算逃过了锦衣卫的追杀,也逃不过,这片,荒芜土地的吞噬。

  他们,会被活活饿死,冻死在这里。

  林远,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一张张,灰败,麻木的脸。

  他,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

  他,只是,伸出了一根,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苍白修长的手指。

  缓缓地,落在了地图上。

  然后,轻轻,敲了敲。

  “这里。”

  百户,和几个队正,连忙,凑了过去。

  火光下,他们看清了,那个被王爷指着的地方。

  那是一个,用最简单的符号,标注出的村落。

  旁边,写着三个小字。

  小王庄。

  “王爷……这是……”

  百户,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一个村子。”

  林远,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虚弱。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距离我们,十五里。”

  “斥候探过,庄子不大,百十户人。”

  “庄里,有马,有粮,有过冬的衣物。”

  林远,说完这几句话,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用手,捂住嘴。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了出来。

  百户,连忙,想要上前,替他抚背顺气。

  林远,却摆了摆手,阻止了他。

  他,缓了很久。

  才,再次,抬起头。

  那双,被血色,染得,有些妖异的眸子,看着百户。

  也看着,所有人。

  “我们需要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回家。”

  石坳里,依旧,一片死寂。

  但是,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他们,听懂了。

  他们,都听懂了,王爷那,未尽的话语。

  抢一个村子。

  抢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

  这,和土匪,和乱兵,有什么区别?

  他们,是镇北军。

  是,曾经,用血肉,守护着北方万万百姓的,镇北军!

  “王爷……”

  一名,年轻的士兵,嘴唇哆嗦着,忍不住,开了口。

  “我们……”

  “闭嘴!”

  百户,猛地回头,一双赤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那士兵,吓得,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百户,转回头,看着林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问。

  也没有,再有任何犹豫。

  他,站起身,对着身后,那些,尚能一战的弟兄,发出了,嘶哑的,却,无比坚决的命令。

  “还能动的,都起来!”

  “带上兵器!”

  “半个时辰后,出发!”

  没有人,提出异议。

  那些,还坐着的士兵,默默地,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他们,检查着自己,已经卷了刃的兵器。

  整理着自己,破烂不堪的甲胄。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迷茫,没有了挣扎。

  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后,野兽般的,麻木和,凶狠。

  王爷,说得对。

  他们,要活下去。

  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

  月,隐入了云层。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二十七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小王庄的村口。

  村子,很安静。

  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

  很快,那犬吠声,也消失了。

  被,几支,从黑暗中射出的,无声的袖箭,终结。

  百户,打了个手势。

  二十七人,立刻,分成了三队。

  一队,扑向村东头的马厩和粮仓。

  一队,控制住村里,唯一的一条主路。

  剩下的一队,由他亲自带领,直扑,村子中央,那座,最显眼的,青砖大院。

  那是,庄子里,里正的家。

  行动,快如闪电。

  没有喊杀声,没有火光。

  只有,兵刃,切开皮肉的,沉闷声响。

  和,被捂住嘴巴后,发出的,绝望的,呜咽。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由二十七头,濒死的饿狼,对一群,毫无防备的绵羊,展开的,高效而又,冷酷的屠杀。

  他们,杀的,不只是人。

  还有,他们心中,那,最后一点,名为“底线”的东西。

  林远,没有去。

  他,被留在了石坳里。

  由,剩下的四十多个伤兵,守护着。

  他,靠在石壁上,静静地,听着,远方,那,若有若无的,惨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他,只是一个,冷漠的,局外人。

  一个时辰后。

  百户,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了,四十多匹,健壮的骡马。

  马背上,驮着,满满的,粮食和,干净的衣物。

  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新的血腥味。

  “王爷。”

  百户,走到林远面前,单膝跪下。

  他的脸上,溅着几点,已经干涸的,暗色的血。

  “都……办妥了。”

  “庄子里,所有会骑马,会拿刀的青壮……一共,三十七人,都……”

  他,没有再说下去。

  林远,也没有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伤亡。”

  “我们的人,有三个,伤势过重,没……没撑住。”

  百户,低着头。

  “还有五个,被……被村民用锄头,砸伤了。”

  林远,沉默了片刻。

  “把,没撑住的弟兄,就地,埋了吧。”

  “是。”

  “让剩下的人,换上干净衣服,吃点东西。”

  “是。”

  林。。远,在亲兵的搀扶下,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牵过一匹,无人骑|乘的战马。

  然后,将那三具,尚有余温的,冰冷的尸体,一个一个,亲自,搬到了马背上。

  “王爷,您这是……”

  百户,愣住了。

  “带他们回家。”

  林远,吐出四个字。

  他,翻身上马。

  动作,因为牵动了胸口的伤势,显得,无比艰难。

  但他,还是,稳稳地,坐了上去。

  他,看了一眼,东方,那,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然后,调转马头,望向,那,无尽的,北方。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