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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六十四章 你的黄泉,我的龙门

  黑色的浓烟,像一根连接天地的巨大墓碑,插在身后那片大地上。

  晋阳在燃烧。

  赵衡没有回头。

  他的马,走得很慢。

  他身下的这片土地,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战**铁蹄,而是因为身后那数万百姓的脚步。

  独轮车吱呀作响,孩童的哭声被压得很低,老人的咳嗽声混杂在风中,像破碎的叹息。

  这是一条缓慢移动的,由血肉和希望构成的河流。

  河流的前方,是未知的云州。

  河流的后方,是一座正在化为灰烬的故乡。

  “殿下。”

  霍启催马来到他身边,脸上带着忧色。

  “队伍拉得太长了,百姓的体力也快到极限了。”

  “这样下去,不出两日,便会有人掉队。”

  赵衡看着前方蜿蜒不见尽头的队伍,沉默不语。

  他知道霍启说的是事实。

  五千人的军队,要护送数万百姓和海量的辎重,进行千里迁徙。

  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殿下,吴将军派人来报。”

  一名传令兵从后方策马赶来。

  “有部分降兵,拿了银子和棉衣后,私自离队,不知去向。”

  霍启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这群白眼狼!”

  赵衡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

  “走了多少?”

  “大概……三百余人。”

  “随他们去吧。”赵衡淡淡道。

  “殿下!”霍启急了,“这些人,一旦被陈逆的探子抓住,我军的行踪和虚实,将彻底暴露!”

  “霍将军。”赵衡转过头,看着他。

  “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藏得住吗?”

  霍启一愣。

  赵衡的目光,扫过这片广袤的荒原。

  “这么大的队伍,就像黑夜里的一支火把,根本无所遁形。”

  “陈易不是瞎子,他麾下那个叫‘白’的,更不会是**。”

  “他们,早就知道我们往哪走了。”

  “那我们……”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找到的,最适合埋葬我们的地方,给他一个惊喜。”

  赵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霍启心里发毛。

  他看不透这位太子了。

  自从林将军离开后,这位年轻的殿下,仿佛一夜之间,就从一块需要精心雕琢的璞玉,变成了一柄藏在鞘里的,冰冷的利剑。

  就在这时。

  队伍的最前方,负责开路的张猛,派人飞马回报。

  “报——!”

  “禀告殿下!前方五里,便是黄泉坡!”

  “坡长三十里,两侧皆是悬崖峭壁,地势险要!”

  黄泉坡。

  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了一下。

  这名字,太不吉利。

  “殿下,此地凶险,恐有埋伏!”吴承嗣也从后军赶了过来,脸色凝重。

  “不如绕道而行。”

  赵衡勒住缰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绕不开了。”

  他摇了摇头。

  “传令全军,原地休整,埋锅造饭。”

  “让百姓们,也歇一歇脚。”

  “殿下!”吴承嗣和霍启同时惊呼。

  “大战在即,岂能如此松懈!”

  “是啊殿下,当速速通过此地!”

  赵衡没有解释。

  他只是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个正在哭泣的孩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了他。

  “别怕。”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

  “吃饱了,才有力气,看孤杀人。”

  孩子的母亲,惊恐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赵衡扶起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去吧,告诉大家,孤请他们,吃一顿饱饭。”

  命令,被传了下去。

  所有将士和百姓,都愣住了。

  但看到太子殿下已经悠闲地坐在路边,和几个老农聊起了家常,他们也只能将信将疑地,停下了脚步。

  炊烟,很快在荒原上袅袅升起。

  肉汤的香气,混杂着麦饼的味道,让这支疲惫的队伍,暂时忘记了恐惧和疲惫。

  吴承嗣和霍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违抗赵衡的命令。

  他们不明白。

  这位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这是在给敌人,创造最好的伏击机会吗?

  太阳,一点点落下山坡。

  最后一抹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血一样的颜色。

  赵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吃饱了吗?”他问身边的人。

  “饱了,殿下。”

  “喝足了吗?”

  “足了,殿下。”

  “好。”

  赵衡的脸上,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

  “传令。”

  “张猛,率破阵营为先锋,入坡。”

  “霍启,率步卒主力,护卫百姓辎重,居中。”

  “吴承嗣,率天狼营降兵断后。”

  “告诉将士们。”

  赵衡翻身上马,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黄泉坡到了。”

  “想活命的,就跟孤,杀出一条血路!”

  ***

  黄泉坡。

  名副其实。

  狭长的山道,像一条被巨斧劈开的伤疤,蜿蜒在两座高耸的绝壁之间。

  人走在其中,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队伍,像一条长蛇,缓缓地,钻进了这条死亡的通道。

  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显得异常空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百姓们更是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眼中满是惊恐。

  张猛骑在马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警惕。

  他总觉得,这山谷,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一声鸟叫,一声虫鸣都没有。

  突然。

  “咻——!”

  一声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厉啸,从头顶传来。

  张猛猛地抬头。

  一支黑色的,带着倒钩的重箭,如同来自地狱的请柬,狠狠地,钉在了他面前三步远的地上。

  箭矢的尾羽,还在疯狂地颤动。

  “有埋伏!”

  张猛声嘶力竭地咆哮。

  他的声音,还未落下。

  “咻咻咻咻——!”

  密集的,如同暴雨般的箭矢,从两侧的悬崖顶上,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那不是普通的箭。

  那是足以洞穿铁甲的,床弩射出的重箭!

  “举盾!”

  霍启和吴承嗣,同时发出怒吼。

  士兵们下意识地举起盾牌,组成一道道脆弱的龟甲阵。

  “噗!噗!噗!”

  盾牌,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洞穿。

  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山谷。

  一名破阵营的骑兵,连人带马,被三支重箭,活活钉死在地上。

  一名护着孩子的母亲,后心被一支弩箭贯穿,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穿胸而出的箭头,然后无力地,倒在了自己孩子的面前。

  这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轰隆——!”

  山谷的入口和出口,同时传来震天的巨响。

  无数被点燃的巨木和滚石,从悬崖上被推下,彻底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整支队伍,被完全困死在了这条狭长的,三十里长的坟墓之中。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百姓们尖叫着,哭喊着,四处奔逃,整个队伍,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不要乱!结阵!结阵!”

  霍启和吴承嗣,嘶吼着,试图稳住阵脚。

  但没用了。

  军心,已经散了。

  就在这时。

  一个带着金属质感,分不清男女的,冰冷声音,从悬崖顶上传来,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太子殿下。”

  “欢迎来到,我的猎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悬崖的顶上,不知何时,站满了黑压压的军队。

  他们穿着统一的,漆黑如墨的玄甲,手持强弓硬弩,沉默地,像一群俯瞰着蝼蚁的死神。

  在他们的最前方,一个戴着半边白色面具的人,负手而立。

  他一身白衣,在那片黑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就是,白。

  “一把火,烧了一座城。好大的手笔。”

  白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可惜,你这点小聪明,在我眼里,不过是垂死的挣扎。”

  “你以为你烧掉的,是我的粮草?”

  “不,你烧掉的,是你自己最后的机会。”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片他亲手缔造的修罗场。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交出雍王赵承。”

  “然后,你,跪下,磕三个头,自废武功。”

  “我,可以饶你麾下这些无辜的百姓,一条生路。”

  羞辱。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羞辱。

  吴承嗣和霍启等人,气得目眦欲裂。

  但他们麾下的士兵,许多人的脸上,却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拿太子一个人的命,换所有人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