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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九十九章 天亮之前,杀出一条血路

  船舱内,一盏油灯如豆,光芒摇曳,映着每个人的脸,都像是戴上了一张明暗不定的面具。

  红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刺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我要纪纲,死无葬身之地。”

  孟山和他手下那十几名幸存的羽林卫,齐齐看向这个刚刚摘下面具的女人。

  她的脸,清丽得不像话,美得让人不敢直视。但她的眼神,却比她手中那对还在滴血的短刃更加冰冷。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恨意,让这些见惯了生死的沙场汉子,都感到了一阵心悸。

  这是一个被仇恨浸透的女人。

  孟山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仇恨,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结果。

  林远没有问。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红袖,仿佛在看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

  “纪纲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他淡淡说道。

  一句没有承诺的承诺,却让红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她收回短刃,重新戴上狐狸面具,走到船舱的角落,抱膝而坐,像一尊精致而没有生命的雕像,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船舱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

  孟山走到林远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敬佩和焦急。

  “林大人,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纪纲的人封锁了秦淮河,我们这艘船,恐怕撑不了多久。”

  “离天亮,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

  林远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本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账册,用油布重新仔细包好,贴身藏入怀中。

  他能感受到账册的重量,更能感受到怀中那枚太子私印的温度。

  一个,是扳倒敌人的利器。

  一个,是储君压上的全部身家性命。

  他抬起头,看向船头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船夫。

  “老余,最近的路是哪条?”

  那戴着斗笠的船夫转过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林三爷,水路是走不通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锦衣卫疯了,就在刚才,他们调来了水师的巡船,在每个渡口都设了关卡,挨个盘查。我们这艘船一靠近,就会被射成筛子。”

  孟山脸色一变。

  水师巡船?纪纲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调水师!

  “那就走陆路。”林远当机立断。

  “从这里上岸,穿过乱葬岗,再经过三山街,可以从皇城西南角的掖门附近想办法进去。”船夫老余指着岸边一片漆黑的芦苇荡说道。

  “乱葬岗?”一名羽林卫皱起了眉头,“那里蛇虫鼠蚁,还有不少野狗……”

  “总比锦衣卫的刀好。”林远打断了他的话。

  他看了一眼船舱里那两名重伤的羽林卫,其中一人已经彻底昏迷,气息微弱。

  “孟将军,他们……”

  “我背着!”

  孟山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那名昏迷的弟兄背到了自己背上。

  另一名受伤的羽林卫,也咬着牙,在同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我们羽林卫,没有抛下兄弟的规矩!”孟山的声音,掷地有声。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看向角落里的红袖。

  “你可以走了。”

  红袖却站了起来,摇了摇头。

  “纪纲不死,我不走。”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林远不再劝她。

  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岸。

  一行人,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浓密的芦苇荡中。

  ……

  应天府南郊,乱葬岗。

  这里是全城最污秽的地方,无数无人收敛的尸骨,被随意地抛弃在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几只野狗正在啃食着一具刚被丢弃不久的尸体,看到有人靠近,它们发出低沉的威胁声,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一名年轻的羽林卫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林远却对他摇了摇头。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朝着远处用力扔了过去。

  “啪”的一声,石头砸在另一边的土堆上。

  那几只野狗立刻被吸引,朝着声音的方向追了过去。

  一行人,趁机快速通过。

  孟山背着昏迷的弟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依旧走得沉稳。

  穿过乱葬岗,便是三山街。

  这里是应天府最混乱的贫民窟,狭窄的巷道如同蛛网般交错,两旁是低矮破败的窝棚。

  即便是深夜,依旧有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和地痞,像幽灵一样在街角游荡。

  他们刚走进一条巷子。

  前方,几个拿着木棍和生锈铁尺的乞丐,摇摇晃晃地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独眼龙。

  “几位爷,面生得很啊。”

  独眼龙的声音,像是破锣,充满了不怀好意的试探。

  “天寒地冻,赏兄弟们几个钱,喝口热酒吧。”

  他身后的几个乞丐,也慢慢围了上来,眼神贪婪而凶狠。

  孟山身后的羽林卫,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们身上的煞气,几乎要压制不住。

  只要孟山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在三息之内,将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全部砍翻在地。

  林远却抬手,拦住了他们。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黑色的木牌,在独眼龙面前晃了晃。

  木牌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老鼠。

  “黑鼠让我给你带个话。”

  林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独眼龙耳边炸响。

  独眼龙脸上的痞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那块木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三……三爷……”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拼命地磕头。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求三爷饶命!”

  他身后那几个乞丐,也吓得魂飞魄散,跟着跪倒一片。

  孟山和手下的羽林卫,再次看呆了。

  销金窟的看门恶犬,三山街的地头蛇。

  在这个年轻的锦衣卫面前,都温顺得如同绵羊。

  他到底还有多少身份?

  “滚。”

  林远只说了一个字。

  “是!是!我们这就滚!”

  独-眼龙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他的人,消失在了巷子的黑暗中。

  一行人,再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三山街,看到远处皇城轮廓的时候。

  林远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孟山警惕地问道。

  林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了巷子尽头,那座三层高的更夫楼。

  楼顶,空无一人。

  但林远,却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死亡的味道。

  “咻!”

  一支淬了剧毒的弩箭,无声无息地从楼顶射下!

  目标,不是林远,也不是孟山。

  而是孟山背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羽林卫!

  卑鄙!无耻!

  孟山怒目圆睁,想也不想,猛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去挡那支致命的冷箭!

  “噗嗤!”

  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孟山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死死地背着自己的弟兄,没有让他掉下来。

  “将军!”

  所有羽林卫,都目眦欲裂!

  “有埋伏!”

  几乎在同时,两侧低矮的屋顶上,巷子的前后,出现了十几道黑色的身影。

  依旧是乌鸦卫!

  为首的,正是那个去而复返的铁面人!

  “林远,我说过,你跑不掉的。”

  铁面人的声音,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显然是在和红袖的交手中,吃了不小的亏。

  但他此刻,却胜券在握。

  “把账册交出来,我留你一个全尸。”他冷冷地说道。

  林远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你废话太多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离弦的箭,不退反进,直扑铁面人!

  “找死!”

  铁面人没想到林远敢主动攻击,怒喝一声,挥刀迎上。

  几乎在同时,一道火红的魅影,从另一侧的屋顶悄无声息地滑下,手中的双刃,如同毒蛇的獠牙,刺向了另外两名乌鸦卫的咽喉。

  是红袖!

  “结阵!保护将军!”

  剩下的羽林卫,怒吼着组成战阵,与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乌鸦卫,疯狂地厮杀在一起。

  狭窄的巷道,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林远的刀,快如闪电。

  他的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铁面人的武功极高,刀法狠辣,一时间竟与林远斗得旗鼓相当。

  但他的心,却越来越沉。

  因为他发现,林远根本不是想杀他。

  林远只是在缠着他,在为那个红衣女人,创造杀戮的机会!

  红袖的身法,如同鬼魅。

  她在拥挤的战场上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名乌鸦卫倒下。

  她的双刃,仿佛不是兵器,而是死神的镰刀。

  “噗!”

  又一名乌鸦卫被她割断了喉咙,鲜血喷了铁面人一脸。

  铁面人心中大骇,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带来的人,会被那个女人屠杀殆尽!

  他虚晃一刀,逼退林远,猛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信号弹,就要拉响!

  他要召集更多的人手!

  就在这一刻!

  林远的眼中,寒光爆闪!

  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铁面人分神的瞬间!

  林远的绣春刀,以一个完全不可能的角度,从肋下反撩而上!

  快!快到了极致!

  铁面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剧痛,便从他的下颚传来。

  他低头。

  看到一截雪亮的刀尖,从他的下巴刺入,穿透了他的口腔,从他的天灵盖,冒了出来。

  “呃……”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远,手中的信号弹,无力地滑落。

  林远面无表情,手腕一转,抽刀!

  铁面人的身体,轰然倒地。

  他脸上的铁面具,“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露出一张因为极度痛苦和惊骇而扭曲的脸。

  主将一死,剩下的乌鸦卫,军心大乱。

  在羽林卫和红袖的联手绞杀下,不过十几息的时间,便被屠戮殆尽。

  战斗,结束了。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黎明前最黑暗的空气里。

  巷子里,一片死寂。

  “将军!”

  一名羽林卫冲到孟山身边,撕开他后背的衣服。

  那支弩箭,整个没入了他的肩胛骨,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了恐怖的黑紫色。

  “毒……”

  “我没事!”孟山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淋漓,“死不了!”

  他挣扎着,将背上的弟兄,小心翼翼地放下。

  那名昏迷的羽林卫,依旧双目紧闭,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孟山松了一口气,随即,巨大的悲痛和愤怒,涌上了心头。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自己仅存的几个弟兄,虎目含泪,一拳狠狠地砸在墙上!

  “轰!”

  墙壁龟裂。

  林远走到他身边,将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

  “解药,只有一颗。”

  孟山一愣,看着手中的瓷瓶,又看了看林远。

  林远没再理他,而是抬起头,看向了巷子的尽头。

  东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他们,距离皇城,还有最后一段路。

  也是最危险的一段路。

  “来不及了……”孟山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一旦天亮,城门开启,百官上朝,他们再想悄无声息地进入东宫,绝无可能。

  “来得及。”

  林远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他看了一眼身边仅存的八名羽林卫,和那个沉默的红衣女子。

  “从这里,到掖门,还有一里地。”

  “接下来,没有巷战,没有潜行。”

  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把沾满了鲜血的绣春刀。

  “只有,冲锋!”

  林远转过身,面向着晨曦初露的方向。

  “天亮之前,我们要杀出一条血路!”

  “跟上!”

  他怒吼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身影如同一头撞入羊群的恶虎。

  孟山看着他的背影,将那颗唯一的解药,塞进了自己弟兄的嘴里。

  他用布条,将那支毒箭的箭杆,死死地绑在自己的肩上,防止它晃动。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杀!”

  剩下的羽林卫,也齐齐怒吼,跟随着林远和孟山的脚步,向着那片象征着希望的微光,发起了最后的,决死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