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九章 想活命,就闭嘴听我安排

  汉王的三千铁骑,如同一场突兀的噩梦,来得快,去得也快。

  留下的,只有满地狼藉的马蹄印,和一个陷入死寂的苍山卫。

  高展扶着林远,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脱力。

  那口黑血喷出,林远的气息反而顺畅了些,只是脸色白得像雪。

  “头儿,我们赢了……”高展的声音带着一丝梦幻。

  “赢?”

  林远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稳。

  他环视四周。

  高台下,钱卫像一滩烂泥,跪在那里,抖如筛糠。

  训练场两侧,苍山卫的士兵们,依旧保持着放下武器的姿态,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林远那深不见底的敬畏。

  “这不是赢。”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很冷。

  “这只是让他暂时不敢掀桌子而已。”

  “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只会更疯狂。”

  林远很清楚,朱高煦的退走,只是权宜之计。

  下一次见面,必然是不死不休的雷霆一击。

  他没有时间了。

  他看向高展,下达了那道让所有人再次陷入震惊的命令。

  “传令全军,饱餐一顿,休整两个时辰。”

  “然后,目标升龙府。”

  “我们去拜访一下,王大人。”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升龙府?”

  “去……去京城?”

  “疯了!他真的疯了!”

  刚刚才从汉王铁骑的阴影下逃得一命的士兵们,瞬间又被推入了另一个绝望的深渊。

  苍山卫距离升龙府,足有数百里。

  他们这支成分复杂、军心不稳的“大军”,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过去?

  那不是去拜访,那是去送死!

  “将军!不可啊!万万不可!”

  钱卫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抱住林远的小腿,哭嚎道:“升龙府是龙潭虎穴!城防坚固,守军数万!我们这点人,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求将军三思啊!我们守着苍山卫,背靠大山,粮草充足,还能与汉王周旋一二。去了升龙府,就是自投罗网啊!”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苍山卫士兵的心声。

  人群中,骚动愈发剧烈,甚至有人开始悄悄后退,眼神闪烁,似乎在寻找逃跑的机会。

  林远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毫无尊严的守备。

  “周旋?”

  他一脚踢开钱卫。

  “你告诉我,拿什么周旋?”

  “拿你这些一听见汉王名号就想下跪的兵吗?”

  林远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还是指望我后方那五千一盘散沙,随时准备在背后捅刀子的降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蠢货!”

  “留在这里,才是等死!”

  “朱高煦的耐心有限,今天我能吓退他,明天呢?后天呢?”

  “他下一次来,带来的就不是三千骑,而可能是三万大军!”

  “到时候,你们谁能活?”

  林远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瞬间被冻结。

  是啊,汉王会善罢甘休吗?

  不可能。

  他们已经成了林远的同党,在汉王眼里,都是该死的叛贼。

  林远拄着刀,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站在刚才钱卫的位置,俯视着下方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你们以为,去升龙府是送死?”

  “我告诉你们,只有把升龙府这潭水搅浑,我们才有活路!”

  “只有让那些坐在京城里的大人物,狗咬狗,我们才有机会,从夹缝里杀出一条生路!”

  “我不是去攻城,我是去见一个‘朋友’。”

  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的蛊惑。

  “一个能让我们,安全走进升龙府的‘朋友’。”

  他没有说出具体的计划,但那股强大的自信,却再次感染了众人。

  他看着台下,随手指向一名看起来有些军衔的苍山卫都尉。

  “你,叫什么名字?”

  那都尉身体一僵,结结巴巴地回答:“卑职……卑职陈默。”

  “陈默。”林远看着他,“你告诉我,除了跟着我,你还有别的活路吗?”

  陈默脸色煞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逃?往哪逃?

  交趾就这么大,汉王的势力,朝廷的势力,遍布各处。他们这些被打上“叛军”烙印的士兵,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没有。”

  林远替他回答了。

  “你们所有人,都没有退路。”

  “想活命,就闭上你们的嘴,听我的安排。”

  “想死,现在就可以滚。我绝不拦着。但别被我的人抓到,否则,下场比魏虎还惨。”

  林远说完,不再理会众人。

  他走下高台,对高展和已经吓得不敢说话的钱卫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跟我来。”

  守备府的书房里。

  林远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主位上,高展像一尊铁塔,立在他身后。

  钱卫则像个犯错的学童,躬着身子,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远将那份东厂的名单,拍在桌上。

  “王复。”

  他指着那个名字。

  “升龙府提刑按察使,正三品大员。钱守备,你对他,了解多少?”

  钱卫的身体猛地一颤。

  王复!

  那可是东厂在整个交趾,权力最大的几个暗桩之一!

  他怎么敢动这种人物?

  “回……回将军。”钱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不敢有丝毫隐瞒。

  “王复此人,贪婪成性,心狠手辣。他执掌交趾刑名,不知制造了多少冤狱,手上沾满了血。”

  “升龙府的城防军,还有下面的三司衙门,不少官员都唯他马首是瞻。可以说,他在升龙府,就是地下的皇帝。”

  “很好。”林-远点了点头。

  要动,就动最大的一颗毒瘤。

  “钱守备。”林远看着他,“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将军请吩咐!罪将万死不辞!”钱卫立刻表忠心。

  “你,立刻写一封紧急军报。”林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就说,你在苍山卫,抓获了清溪镇叛乱的匪首。”

  “此人身份特殊,牵扯到东厂机密,以及汉王殿下的一些……私事。”

  “你不敢擅自审问,必须立刻押送至升龙府,请王复王大人亲自处置。”

  钱卫听着林远的计划,眼睛越瞪越大。

  这个计策,太大胆了!

  这是要把自己伪装成诱饵,直接送到大鱼的嘴边!

  “这……这能行吗?王复会信吗?”钱卫的声音发抖。

  “他会的。”林远冷笑一声。

  “清溪镇被毁,他比谁都急。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匪首’,还牵扯到汉王。他急于查明真相,稳住局势,就不会想太多。”

  “更何况……”

  林远瞥了钱卫一眼。

  “这封军报,由你这位苍山守备亲自护送,谁会怀疑?”

  钱卫明白了。

  他就是那块敲门砖。

  也是那个人质。

  他根本没得选。

  “罪将……遵命!”

  钱卫颤抖着手,走到书案前,开始研墨。

  林远没有在书房里多待。

  他带着高展,直接走向了阮雄那五千降军的营地。

  营地里,一片嘈杂。

  刚刚分发下去的金银,非但没有安抚军心,反而引起了新的混乱。

  有人为分赃不均而争吵,有人喝得酩酊大醉,还有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谋划着什么。

  整个营地,就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充满了混乱、贪婪和不安的气息。

  阮雄带着几个心腹,焦头烂额地试图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

  看到林远走来,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将军!您可来了!这帮兔崽子,拿了钱就不认人了!”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片混乱。

  他身后的高展,眼中已经燃起了怒火。

  这就是军队?

  这分明是一群土匪!

  林远的目光,让营地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冰冷的杀意。

  “阮雄。”林远开口了。

  “小人在!”

  “从你的人里,挑出五百个最能打,最不怕死的。”

  “是!”阮雄不知林远要做什么,但不敢不从,立刻下去挑选人手。

  很快,五百名看起来确实比其他人要精悍一些的叛军,被挑选了出来,忐忑不安地站成一排。

  林远又看向高展。

  “高大哥,从苍山卫那三千人里,也挑五百个最精锐的出来。”

  高展虽然不解,但立刻去执行。

  不一会儿,五百名队列整齐,装备精良的苍山卫士兵,也来到了营地。

  两拨人马,泾渭分明。

  一边,是站没站相的土匪。

  另一边,是训练有素的官军。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远走到两队人马的中间。

  “从今天起。”

  他指着那五百名叛军。

  “你们,打散编入苍山卫的各个队伍,由他们的军官统领。”

  他又指着那五百名苍山卫士兵。

  “你们,也打散,作为各队的骨干,编入这剩下的四千五百人中。”

  “高展。”

  “在!”

  “从我黑风军的弟兄里,挑出五十人,担任他们所有人的队正、什长。”

  林远的命令,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大换血!

  他要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将这三支完全不同的军队,强行揉捏在一起!

  打散原有的建制,摧毁旧的忠诚,建立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指挥体系!

  “将军!不可啊!”阮雄第一个叫了起来。

  他手下的兵要是被打散了,那他还拿什么当自己的资本?

  “我的人,都是野惯了的,跟官军合不来啊!”

  林远回头,静静地看着他。

  “合不来?”

  他没有再说话。

  但那眼神,让阮雄瞬间想起了魏虎那颗挂在旗杆上的人头。

  阮雄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将军……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林远的声音,像来自九幽的寒风。

  “从现在起,这里没有叛军,也没有官军。”

  “只有我林远的兵。”

  “我的话,就是军令。”

  “谁敢质疑,谁敢不从……”

  林远拔出高展腰间的长刀,随手一挥。

  “咔嚓!”

  旁边一辆用来拉货的木车,被他齐刷刷地劈成两半!

  木屑纷飞。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林远。

  他明明看起来那么虚弱,却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听明白了没有!”林远厉声喝道。

  “听明白了!”

  回答的声音,稀稀拉拉。

  “大声点!我听不见!”

  “听明白了!!!”

  这一次,数千人的吼声,汇成一股声浪,震得整个山谷都在回响。

  恐惧,压倒了一切。

  林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刀扔回给高展。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一支全新的军队。”

  “办不好,提头来见。”

  他说完,转身离去,留下高展和一群面如死灰的军官,开始执行这个艰巨的任务。

  两个时辰后。

  苍山卫的寨门,再次打开。

  一支近八千人的大军,缓缓开出。

  军队的队列,依旧算不上整齐,甚至有些混乱。

  但所有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顺从。

  没有人敢再交头接耳。

  因为就在刚才,有三个企图煽动逃跑的家伙,被高展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下了脑袋。

  鲜血,是最好的粘合剂。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支百人左右的“护卫队”。

  为首的,正是面色惨白的钱卫,他努力挺着胸膛,试图做出威严的样子。

  在他身后,林远穿着一身囚服,手脚都戴着镣铐,被两名黑风军老兵“押送”着。

  他低着头,不住地咳嗽,看起来虚弱不堪,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高展则带着剩下的黑风军,扮作护卫,警惕地护卫在“囚车”周围。

  这支奇怪的队伍,打着苍山卫的旗号,沿着官道,朝着升龙府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前进着。

  而在他们身后数里之外,那支被强行整合的大军,正沉默地跟随。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官道的前方,一座巨大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墙体高耸,角楼林立,如同一头蛰伏的史前巨兽。

  升龙府,到了。

  “站住!什么人!”

  一队骑在矮小滇马上的巡城军,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队率,一脸傲慢地打量着钱卫一行人。

  “苍山卫?你们跑到升龙府来做什么?”

  钱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感受到了身后林远投来的冰冷目光,连忙催马上前,从怀里掏出盖着官印的火漆文书。

  “军爷!紧急军情!”

  “我部抓获叛乱匪首,事关重大,奉王复王大人密令,星夜押解至此,请大人亲自审讯!”

  那队率狐疑地接过文书,掂了掂。

  他又看了看钱卫那身守备的官服,和身后那些煞气腾腾的护卫,最后目光落在了“囚犯”林远的身上。

  “就他?”队率嗤笑一声,“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子,也值得你们这么大阵仗?”

  钱卫紧张得满头是汗,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被“押送”的林远,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沫,从他嘴里喷出,溅在了镣铐上。

  他抬起头,用虚弱但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队率。

  “王复……朱高煦……你们……都得死……”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却恰好让那队率听到了两个关键的名字。

  王复!朱高煦!

  队率的脸色,瞬间变了。

  一个是交趾的司法老大,另一个是大明的亲王。

  这两个名字凑在一起,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队率能掺和的了。

  他不敢再怠慢,连忙将文书还给钱卫。

  “既然是王大人的命令,你们跟我来!”

  他调转马头,在前方引路。

  “开门!苍山卫押送要犯,奉王大人之命入城!”

  随着他一声高喊,厚重的城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林远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升龙府,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