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四章 好好看看你的江山

  洪水,是世间最不讲道理的暴君。

  它用最原始,最野蛮的力量,将一切秩序,碾为齑粉。

  沈炼的战马,踩在没过膝盖的泥水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空气里,弥漫着水腥,泥土的腥,还有血的腥。

  他眼前,是一片汪|洋。

  一片由尸体,断木,和垂死挣扎的人,组成的汪|洋。

  安南军的军阵,已经不复存在。

  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士兵,此刻,像被洪水冲垮的蚁巢里的蚂蚁,无助地在泥水中扑腾,哀嚎。

  他们的武器,丢了。

  他们的勇气,也没了。

  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不降者,杀!”

  沈炼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划破了这片修罗场。

  他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刀,带起一道血色的匹练。

  一名试图爬上旁边一棵断木的安南军官,被他拦腰斩断。

  上半截身子,掉进水里,瞬间被染红的洪流吞没。

  “杀!”

  数千名守城士兵,从他身后,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他们憋了太久。

  被围城的恐惧,被压着打的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最疯狂的杀意。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猎人,与猎物。

  沈炼没有理会那些溃兵。

  他的目光,像一只搜寻猎物的鹰,死死锁定着远处那片地势稍高,尚未被洪水完全淹没的地方。

  那里,一面残破的“黄”字大旗,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

  数百名最精锐的亲卫,围成一个圈,拼死抵抗着洪水的冲击。

  黄高。

  他在那里。

  “跟我来!”

  沈炼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劈开水浪,向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他身后的汉王旧部,那一百名已经彻底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紧随其后。

  他们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向了敌军的心脏。

  ……

  “顶住!都给本将顶住!”

  黄高浑身湿透,发冠早已不知所踪,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他死死抓着身旁亲卫的胳膊,才没有被脚下湍急的水流冲倒。

  他的帅台,他的战车,他的一切,都没了。

  只剩下这数百名忠心耿耿的亲卫,和他脚下这片,正在被洪水一点点蚕食的,小小的孤岛。

  他看着远处,自己的士兵,像牲畜一样,被屠杀,被淹没。

  他的心,在滴血。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眼中,是无尽的悔恨和不甘。

  他想不通。

  他明明已经胜券在握。

  他明明,马上就要踏平那座城池。

  这天杀的洪水,是哪里来的?

  “父亲!”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黄明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脸上,是泪水和雨水。

  “父亲!我们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黄高猛地回头,死死盯住自己的儿子。

  他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清明。

  那丝清明,很快,就变成了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是你。”

  他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

  “是你,对不对?”

  黄明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

  “父亲……您……您在说什么……”

  “烧粮的信,是你传的。”

  “让我全军压上,是你鼓动的。”

  “这洪水……”黄高一把抓住黄明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双眼赤红如血。

  “也是你,和那个林远,早就计划好的!”

  “说!”

  他咆哮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黄明被他看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孽子!”

  “我杀了你这个孽子!”

  黄高彻底疯了。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想也不想,就向着黄明的胸口,刺了过去。

  他要亲手,清理门户。

  “噗嗤!”

  剑,刺进了肉里。

  但,不是黄明的。

  一名忠心耿??????的亲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黄明面前。

  他死死抓住黄高的手腕,口中涌出鲜血。

  “大将军……不可……他是……少将军啊……”

  “滚开!”

  黄高一脚,将他踹开。

  他还要再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破水而来。

  “黄高!”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

  黄高猛地抬头。

  他看到,一名身穿重甲的将领,正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向他冲来。

  那将领的脸上,溅满了血污,眼神,却亮得像两颗寒星。

  是沈炼。

  那个昨天,还在他面前,狼狈逃窜的败军之将。

  “保护大将军!”

  数百名亲卫,怒吼着,迎了上去。

  他们是黄高最后的屏障。

  “挡我者,死!”

  沈炼的刀,化作了一片死亡的旋风。

  他身后的百余名死士,更是如虎入羊群。

  一场惨烈,却短暂的厮杀,在这片小小的孤岛上,爆发了。

  黄高呆呆地看着。

  他看着自己最后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看着沈炼,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当最后一个亲卫,倒在沈炼的刀下时。

  黄高扔掉了手中的剑。

  他没有再去看自己的儿子。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那座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笑容。

  “林远……”

  “好手段。”

  “我黄高,戎马一生,没想到,最后,会栽在你这么一个黄口小儿的手里。”

  他闭上了眼。

  “动手吧。”

  沈炼走到他面前,手中的刀,举了起来。

  “将军有令。”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取你的头,祭旗。”

  刀光,一闪而过。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黄高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刻。

  有不甘,有悔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沈炼随手,将那颗头颅,挂在了马鞍上。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瘫软在泥水里,面如死灰的黄明。

  他只是调转马头,对着身后那些已经杀红了眼的士兵,发出了新的命令。

  “传令下去!”

  “黄高已死!”

  “跪地投降者,不杀!”

  “顽抗到底者,不杀!”

  “四散奔逃者……”

  沈炼的声音,陡然变冷。

  “杀!无!赦!”

  他要用一场彻底的胜利,来向那个站在城楼上的男人,献上自己的忠诚。

  ……

  城楼之上。

  林远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城外那片汪|洋,和他亲手制造的,人间地狱,面无表情。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

  三万大军,灰飞烟灭。

  风,吹来浓郁的血腥味。

  他忍不住,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用手帕,捂住嘴。

  当他拿开手帕时,上面,是一片刺目的殷红。

  他将手帕,不动声色地,收回袖中。

  他挺直了腰杆。

  他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他看到,沈炼的旗帜,正在那片汪|洋中,来回穿梭,收割着最后的胜利。

  他看到,无数的安南士兵,扔掉武器,跪在泥水里,高举双手。

  他看到,黄高的帅旗,倒了。

  他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

  赢得,波澜不惊。

  仿佛一切,都只是他沙盘上,一次简单的推演。

  “将军……”

  一名负责守城的将官,战战兢兢地,走到他身后。

  他看着林远的背影,眼神里,是神明般的敬畏。

  “我们……赢了?”

  “嗯。”林远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那我们……”

  “传令下去。”林远打断了他。

  “打开所有城门。”

  “派人,打捞浮尸,清理战场。”

  “另外,告诉城里的百姓。”

  “安南贼寇,已尽数伏诛。”

  “从今日起,升龙府,再无战事。”

  那将官的身体,剧烈地一颤,脸上,是狂喜。

  “是!卑职遵命!”

  他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去传达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很快。

  “赢了!”

  “我们赢了!”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城中的每一个角落,冲天而起。

  百姓们涌上街头,互相拥抱,喜极而泣。

  他们高喊着一个名字。

  “林将军!”

  “林将军万岁!”

  那声音,甚至盖过了城外洪水的轰鸣。

  林远听着那片狂热的呼喊,眼中,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觉得,有些吵。

  他转过身,准备走下城楼。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可他刚一转身,就看到了一个人。

  镇远侯,张辅。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城楼的入口处。

  他没有带亲卫,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身戎装,铁甲铮铮。

  他看着林远,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骇然,有忌惮,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 ??的……恐惧。

  他亲眼,看完了整场战争。

  从沈炼的诱敌,到黄高的中计。

  从洪水的奔涌,到三万大军的覆灭。

  他像一个局外人,看着林远,用一种近|乎神魔的手段,导演了这一切。

  他原以为,林远会用奇谋,用兵法。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林远会用,天威。

  引白藤江之水,水淹七军。

  这已经不是人力能及的范畴。

  这是,妖术。

  “你……”

  张辅的喉咙,有些干涩。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远走到他面前,站定。

  “侯爷,别来无恙。”

  他笑了笑,仿佛只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张辅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和他嘴角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傻子。

  他给了林远五天。

  他以为,那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以为,他能看到林远的窘迫,看到他的失败。

  可林远,只用了三天。

  不,准确地说,只用了一个时辰。

  就解决了他视为心腹大患的三万大军。

  “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林远的声音,将张辅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三天之内,击溃他们。”

  张辅的嘴唇,动了动。

  “那些……都是大明的子民。”

  他指的是,那些被裹挟在军中的,交趾百姓。

  “我知道。”林远点了点头。

  “但是,战争,总要死人。”

  “死在我的计策里,总比死在安南人的刀下,要好。”

  他的声音,冷酷,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辩驳的道理。

  张辅沉默了。

  他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沈炼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大步走上了城楼。

  他走到林远面前,单膝跪下。

  “将军!”

  “黄高的头,我为您,取来了!”

  他高高举起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林远没有看那颗头颅。

  他的目光,落在了沈炼身上那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辛苦了。”

  他伸出手,将沈炼,扶了起来。

  “去吧,找军医,好好包扎一下。”

  “谢将军!”

  沈炼的眼中,闪过一丝感动的光芒。

  他站起身,恭敬地退到一旁。

  林远这才转过头,看向张辅。

  “侯爷,现在,你信我了吗?”

  张辅看着他,良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我信不信,还有用吗?”

  他惨然一笑。

  “这交趾,已经是你的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准备离开。

  他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刻。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拔刀,跟这个魔鬼,同归于尽。

  “侯爷,请留步。”

  林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张辅的脚步,一顿。

  “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侯爷帮忙。”

  林远走到他身边,将一个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

  那是一份奏疏。

  一份,用林远自己的名义,写的奏疏。

  张辅打开。

  上面,详细地记录了,他,镇远侯张辅,是如何“神机妙算,决胜千里,引白藤江之水,一举歼灭安南三万叛军”的。

  上面,每一个字,都在为他歌功颂德。

  而林远自己,只是一个“听从侯爷号令,负责诱敌”的,无名小卒。

  张辅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远。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远笑了笑。

  “这场大功,我一个白身,接不住。”

  “也只有侯爷你,镇远侯,才能接得住。”

  “我需要侯爷,帮我把这份捷报,呈送回京城。”

  “告诉陛下,告诉满朝文武。”

  “交趾,定了。”

  张辅死死地攥着那份奏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林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怪物。

  他不懂。

  他完全不懂。

  这个男人,费尽心机,不惜背上千古骂名,掀起滔天杀戮。

  可到最后,却把这不世之功,拱手送给了自己?

  他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因为,这只是开始。”

  林远转过身,重新望向城外那片,正在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汪|洋。

  “我的舞台,不在交趾。”

  “而在,应天府。”

  “侯爷,你帮我稳住交趾。”

  “我,去帮你,扫平京城里那些,真正的敌人。”

  他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辅的心上。

  张辅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萧索。

  却又仿佛,能撑起这整片,即将崩塌的天。

  他终于明白。

  林远,不是要当一个土皇帝。

  他要的,是这整个天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足以让他名垂青史的奏疏,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林远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直到,最后一丝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下。

  他才终于,支撑不住。

  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头儿!”

  高展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一把将他,接入怀中。

  他看着林远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紧闭的双眼,虎目之中,泪光闪烁。

  “头儿!”

  “你醒醒!”

  林远没有回应。

  他只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太累了。

  他需要,休息一下。

  因为他知道。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一场更大,更凶险的棋局,正在那遥远的京城,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