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四章 这座城我说了算

  丧礼很盛大。

  整个升龙府,都沉浸在一片,虚假的悲恸里。

  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白幡。

  风一吹,满城的白,像无数招魂的幡,在阴沉的天空下,无力地飘摇。

  镇远侯府前,搭起了高大的祭台。

  祭台正中,摆放着一口空荡荡的,名贵金丝楠木棺材。

  棺材前,立着一块灵牌。

  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刺眼的大字:钦命镇远侯英国公世子张荣之灵位。

  灵牌两旁,还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三万块,更小的木牌。

  每一块,都代表着一个,已经化为焦炭的,京营亡魂。

  林远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站在祭台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他身后,是升龙府的文武百官。

  他们也穿着孝服,一个个,低着头,神情肃穆。

  没有人敢说话。

  空气里,只有纸钱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吹动白幡的“呜呜”声。

  像一场,盛大而诡异的,默剧。

  ……

  祭台之下,是黑压压的人群。

  百姓们,被组织起来,前来“吊唁”。

  他们麻木地,跪在地上,看着祭台上那个,穿着孝服的,单薄身影。

  他们的眼神里,是恐惧,是敬畏,是,发自内心的,颤栗。

  三天前,这个男人,用一场天火,烧光了三万天兵。

  三天后,他却站在这里,为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人,披麻戴孝。

  这种极致的反差,带来的是,极致的恐惧。

  人群的左侧,是沈炼和他麾下的城防军。

  他们顶盔贯甲,按刀而立,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眼神,复杂。

  有狂热,有敬畏,也有,一丝,隐藏在眼底深处的,不安。

  人群的右侧,是阮克和他那一万名,安南降兵。

  他们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黑衣,腰间,别着统一制式的弯刀。

  他们像一群,来自黑暗的狼。

  沉默,桀骜,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阮克身上。

  而阮克,则死死地,盯着祭台上,那个,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男人。

  人群的最后方,是李达和他收拢起来的,千余名京营残兵。

  他们是这场葬礼上,最“真心”的哀悼者。

  他们看着那三万块灵牌,眼中,是兔死狐悲的哀伤。

  他们看着祭台上那个,为他们“主持公道”的男人,眼中,又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依赖。

  三股势力,泾渭分明。

  像三头,被无形锁链,拴在一起的猛兽。

  而锁链的另一头,握在,祭台上那个,看似最孱弱的,男人手里。

  ……

  “时辰到。”

  沈炼上前一步,声音,嘶哑,低沉。

  林远缓缓抬起头。

  他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他对着那口空棺材,深深地,拜了三拜。

  那动作,标准,虔诚。

  仿佛,里面躺着的,是他至亲的,亲人。

  “张侯爷,一路走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的功绩,林某,会亲自为你,上奏天听。”

  “你的血仇,林某,也会用叛军的血,为你,洗刷干净。”

  “安息吧。”

  他说完,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你们怕,京营没了,朝廷的大军,很快就会再来。”

  “你们怕,这升龙府,会变成一座,血肉磨坊。”

  “我告诉你们。”

  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用怕。”

  “因为,有我。”

  “只要我林远,还站在这里一天。”

  “这天,就塌不下来!”

  “从今天起,升龙府,赋税,减半。”

  “所有无主之地,按人头,分发给百姓。”

  “所有孤儿寡母,由官府,统一供养。”

  “我要让你们,吃得饱,穿得暖。”

  “我要让你们,活得,有尊严!”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百姓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们原以为,等来的是更严苛的盘剥,更沉重的徭役。

  却没想到,等来的,是减税,是分地。

  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短暂的死寂之后。

  “噗通。”

  一个年迈的老者,第一个,对着林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将军仁德!”

  “将军万岁!”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

  “林将军万岁!”

  “林将军万岁!”

  那声音,发自肺腑。

  将之前那虚假的悲恸,冲刷得,一干二净。

  沈炼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不已。

  他终于明白,林远为什么要搞这么一场,盛大的葬礼。

  他不是在演戏给死人看。

  他是在,收买人心。

  用一场葬礼,彻底埋葬张荣的时代。

  用几句承诺,开启一个,属于他林远的,新时代。

  这手段,比杀人,还要诛心。

  ……

  就在全场的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哼!好一个收买人心的手段!”

  人群被强行,分开。

  一队身穿华服,手持利刃的家丁,簇拥着一个,五十多岁,面容倨傲的锦袍老者,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老者没有穿孝服。

  他在这满城素白之中,那一身刺绣的锦袍,显得,格外扎眼。

  “陈员外!”

  有百姓,认出了他,发出一声惊呼。

  来人,是升龙府最大的宗族,陈氏的族长,陈浩。

  陈家,在交趾,盘踞百年,根深蒂固,财雄势大。

  无论是之前的汉王,还是后来的张辅,张荣,都要给他们几分薄面。

  “林将军,是吧?”

  陈浩走到祭台之下,仰着头,看着林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老夫,陈浩。”

  “这升龙府,一半的商铺,一半的良田,都是我陈家的。”

  “你刚才说,要把无主之地,分给这些泥腿子?”

  “你问过,老夫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傲慢。

  广场之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远和陈浩身上。

  他们知道,这是,新王与旧主之间,第一次,正面的,碰撞。

  林远看着他,笑了。

  “陈员外。”

  “我分的是,官田。”

  “与你陈家的私产,何干?”

  “官田?”陈浩冷笑一声,“这升龙府的土地,哪一寸,当年,不是我陈家赏给朝廷的?”

  “如今,你说分,就分了?”

  “还有,前些时日,你查抄商铺,其中,有十几家,是我陈家的产业。”

  “你抓走的人里,也有几十个,是我陈家的子侄。”

  “林将军,这笔账,我们,是不是该,算一算了?”

  他这是,在兴师问罪。

  他以为,林远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必然要拉拢他们这些,地头蛇。

  他以为,他可以像对待张辅,张荣那样,对待林远。

  他以为,他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林远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陈员外,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所以呢?”

  “所以。”陈浩的下巴,抬得更高了,“放人,还钱。”

  “另外,城中政务,必须由我陈家,与将军,共同商议。”

  “否则,这升龙府,乱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赤裸裸的,威胁。

  林远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敛去。

  他看着陈浩,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我昨天,刚杀了一个姓张的。”

  “今天,又来一个姓陈的。”

  “你们,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的声音,很轻。

  陈浩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什么意思?”

  林远没有回答他。

  他转过头,看向了人群中的,李达。

  “李千户。”

  “罪……罪将在。”李达一个激灵,连忙出列。

  “按我大明军律,当众咆哮公堂,威胁主帅者,该当何罪?”

  李达的心,猛地一颤。

  他知道,这是,林远在考验他。

  考验他这条,新收的狗,咬不咬人。

  他看了一眼,气焰嚣enta的陈浩,又看了看,祭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他一咬牙。

  “当……斩!”

  “很好。”

  林远又看向了,阮克。

  “阮将军。”

  “在。”阮克上前一步,眼中,是野兽般的凶光。

  “在你们安南,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该怎么处置?”

  阮克笑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剥皮,点天灯。”

  林远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向了,沈炼。

  “沈炼。”

  “卑职在。”

  “你觉得呢?”

  沈炼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刀。

  用行动,回答了林远的问题。

  陈浩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那三个,从不同方向,向他逼近的,杀神。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三头饿狼,盯上的,肥羊。

  他心中的那点傲慢,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你……你们想干什么!”

  他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

  “我……我可是陈浩!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我陈家,绝不会放过你们!”

  “来人!护驾!护驾!”

  他身后的那些家丁,纷纷拔刀,将他,护在中央。

  可他们面对的,是沈炼,是阮克,是李达。

  是,三头,已经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聒噪。”

  林远从祭台上,走了下来。

  他走到,陈浩的面前。

  他从沈炼的手中,接过了那把,还在滴血的刀。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他举起了刀。

  “噗嗤。”

  一刀,斩下了,陈浩的一条胳-膊。

  鲜血,喷涌而出。

  “啊——!”

  陈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抱着断臂,倒在地上,疯狂地翻滚。

  林远没有停。

  第二刀。

  斩下了他的另一条胳膊。

  第三刀。

  第四刀。

  斩断了他的双腿。

  他将陈浩,削成了一个,人彘。

  整个过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他不是在肢解一个活人。

  而只是在,修剪一盆,碍事的盆栽。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陈浩那,微弱的,如同野兽般的,哀嚎。

  那些陈家的家丁,早已吓得,扔掉兵器,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百姓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林远扔掉刀。

  他用一块洁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然后,他走到那个,还在地上蠕动的,血肉模糊的东西面前。

  缓缓蹲下。

  “现在。”

  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让魔鬼都为之战栗的,寒意。

  “你还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陈浩的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很好。”

  林-远站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已经吓傻了的,陈家家丁。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

  “半个时辰之内,我要在侯府,看到陈家所有的,地契,和,账本。”

  “还有,陈家所有,男丁的,人头。”

  “谁敢迟到。”

  “下场,就跟他一样。”

  他说完,将那块,已经染红的丝帕,扔在了陈浩的脸上。

  然后,转身,重新走上了祭台。

  他看着台下,那片,死寂的人群。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大,却足以,让这座城市,记住千年,万年。

  “从今天起。”

  “这升龙府,没有陈家,没有王家,也没有,任何,世家。”

  “只有,一个主人。”

  “我。”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规矩。”

  “我定的,每一条律法,都是天条。”

  “听话的,活。”

  “不听话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用脚,踢了踢祭台下,那个,还在抽搐的,血人。

  意思,不言而喻。

  “现在。”

  “还有谁,有意见?”

  无人敢应。

  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所有的人,无论是百姓,是官吏,还是士兵。

  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那姿态,比之前,虔诚了,百倍,千倍。

  林远看着这,匍匐在自己脚下的,芸芸众生。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这座城,才真正,姓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