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章 全部战死

  夜,在长街尽头,被火光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那火光,不是来自灯笼,而是来自数万支,燃烧的火箭。

  箭雨,如蝗。

  将那三百名,刚刚重新披上战甲的老兵,连同他们最后的荣耀,一同,钉死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举盾!”

  龙七的咆哮,被密集的破空声,瞬间撕碎。

  第一波箭雨落下。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老兵,连人带盾,被射成了刺猬。

  沉重的身体,砸在地上,发出“噗通”的闷响。

  鲜血,从甲胄的缝隙里,汩汩流出,在他们身下,汇成一片,小小的,温热的池塘。

  “向前!”

  张玉的声音,响彻长街。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只有,一股,燃尽一切的,疯狂。

  他没有躲。

  他站在阵型最中央,手中长剑,直指前方那片,黑压压的,钢铁森林。

  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从他,拔出这把剑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杀!”

  残存的老兵,发出了,最后的,悲壮的怒吼。

  他们扔掉了,已经破碎不堪的盾牌。

  他们迎着,第二波,第三波,落下的箭雨。

  向着那,看似不可逾越的,死亡,发起了,冲锋。

  他们的身体,不断地,被羽箭射穿。

  他们的脚步,变得,踉跄,蹒跚。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用自己,卑微的,血肉之躯,为他们的主帅,铺开一条,通往地狱的,红毯。

  龙七,冲在最前面。

  他的身上,插满了箭矢,像一个,移动的箭靶。

  他仅剩的右臂,依旧,死死地,握着那把,沉重的陌刀。

  他离纪纲,只有,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他能看到,纪纲脸上那,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微笑。

  他的独眼中,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光。

  “杀——”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陌刀,奋力,掷了出去。

  陌刀,在空中,呼啸,旋转。

  像一道,复仇的,死亡轮回。

  纪纲身前的几名亲卫,脸色大变,连忙举起盾牌,挡在他的面前。

  “当!”

  一声巨响。

  陌刀,狠狠地,劈在盾牌之上。

  两名亲卫,连人带盾,被那股巨大的力量,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陌刀,也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而龙七,那个,忠心耿耿的独臂统领,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还圆睁着。

  死死地,盯着,纪纲的方向。

  死,不瞑目。

  ……

  箭雨,停了。

  长街之上,一片死寂。

  三百七十二名老兵,全部,战死。

  无一生还。

  只有,张玉,还站着。

  他站在,由他亲兵的尸体,堆成的,尸山之上。

  他的身上,也插着,十几支箭。

  鲜血,染红了他那身,陈旧的布衣。

  他像一尊,浴血的,战神。

  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面对着,千军万马。

  “张玉。”

  纪纲催马上前,脸上,是胜利者的,得意。

  “你,输了。”

  张玉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了,那座,矗立在城市最中央的,巍峨宫殿。

  他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是啊。”

  他喃喃自语。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纪纲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以为,张玉,要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可张玉,却反转手腕。

  将那,冰冷的剑锋,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我张玉,一生,不跪天地,不拜君王。”

  “只跪,战死的,袍泽。”

  他看着纪纲,眼中,是无尽的,轻蔑。

  “你,不配,杀我。”

  “陛下,也,不配。”

  他说完,手腕,用力一抹。

  “噗嗤。”

  一道血线,在他的脖颈上,绽开。

  老国公的身体,晃了晃。

  最后,缓缓地,向后倒下。

  倒在了,那片,由他,最忠诚的士兵,用生命,为他铺就的,尸床之上。

  他手中的长剑,依旧,死死地,握着。

  剑锋,指向,紫禁城的方向。

  ……

  城南,破败的院落。

  林远将那张,完整的元龙图,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藏起。

  他又将那个,装满了“罪证”的包袱,重新,捆扎结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那个,蜷缩在床角,像一只受惊小猫的,少女。

  张嫣的眼中,没有了恨意,也没有了恐惧。

  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的,人偶。

  “走吧。”

  林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去哪?”张嫣的声音,空洞,没有一丝生气。

  “去一个,能让你,活下去的地方。”

  林远没有多做解释。

  他背起包袱,走到门口,拉开了门栓。

  就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

  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

  像一张,拉满的弓。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戴着一顶破草帽,手里,拿着一根钓竿的,老渔夫。

  那老渔夫,看起来,又黑又瘦,满脸皱纹,像一块,被风干了的橘子皮。

  他看到林远,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

  “这位客官。”

  老渔夫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要过河吗?”

  林远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遇到了同类的,野狼。

  他在,审视。

  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普通,却在,黎明之前,出现在这个,鬼地方的,老渔夫。

  “我这船,快。”

  老渔夫见他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

  “去哪,都快。”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老渔夫。

  这是,一句,暗号。

  一句,他曾经,在京城,布下的,最隐秘的,暗号。

  知道这个暗号的,只有,三个人。

  其中两个,已经死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

  一个,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再见到的人。

  “船家。”

  林远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你的船,能渡,死人吗?”

  老渔夫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客官,说笑了。”

  “我这船,只渡,活人。”

  “不过……”

  他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有时候,活人,比死人,更难渡。”

  暗号,对上了。

  林远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着眼前这个,苍老,落魄的渔夫。

  怎么也无法,将他,和记忆中,那个,曾经,鲜衣怒马,名动京城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走吧。”

  老渔夫没有再多言。

  他转过身,向着巷子深处,走去。

  “再不走,天,就亮了。”

  林远沉默了片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呆坐在床上的张嫣。

  “跟上。”

  他冷冷地,扔下两个字。

  然后,大步,跟上了那个,佝偻的,背影。

  张嫣,像一个,没有思想的木偶,麻木地,从床上下来,跟在了,他的身后。

  ……

  穿过,几条,肮脏,泥泞的巷子。

  他们来到了,秦淮河的一处,极其偏僻的,支流。

  河边,停着一艘,破旧的,乌篷船。

  船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

  老渔夫,率先,跳上了船。

  他掀开船篷,露出了里面,狭小的,只能勉强躺下一个人的空间。

  “进去吧。”

  他对林远说道。

  林远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为什么?”

  他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渔夫,叹了口气。

  他摘下头上的草帽,露出了,一头,花白的,稀疏的头发。

  他抬起头,看向林远。

  月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了风霜的脸。

  也照亮了,他那双,曾经,明亮如星,如今,却只剩下,无尽沧桑的,眼睛。

  “林远。”

  他缓缓开口。

  “你瘦了。”

  林远的心,像是被,重重地,捶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高煦。

  朱高煦。

  曾经的,汉王。

  当今皇帝的,亲弟弟。

  那个,在靖难之役中,数次,救皇帝于危难,战功赫赫,却因为,功高震主,而被猜忌,被排挤,最后,被贬为庶人,流放南疆的,天潢贵胄。

  林远,曾经,是他最得力的,幕僚。

  也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你……”林远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会……”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朱高煦笑了,那笑容,充满了,自嘲和苦涩。

  “这天下,都是我朱家的。”

  “我想在哪里钓鱼,就在哪里钓鱼。”

  “只是……”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

  “有时候,钓上来的,不一定是鱼。”

  “也可能是,一条,蛰伏了太久的,蛟龙。”

  他看着林远,眼中,是说不出的,复杂。

  有欣慰,有感慨,甚至,有一丝,隐藏在眼底深处的,忌惮。

  “你在交趾,做的事,我都听说了。”

  “很好。”

  “比我,当年,有种。”

  林远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故人相见,他原以为,会是,另一番景象。

  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尴尬,而诡异的,情境之下。

  “上船吧。”

  朱高煦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纪纲的狗,已经,闻到味了。”

  “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林远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他知道,朱高煦说的,没错。

  他不再犹豫。

  他将那个,巨大的包袱,扔进船舱。

  然后,看了一眼,站在岸边,如同木偶般的张嫣。

  “你,也进去。”

  张嫣,麻木地,走上船,钻进了那个,狭小,而黑暗的船舱。

  林远,最后一个,上了船。

  他坐在船头,与朱高煦,相对而坐。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那鸿沟,是时间,是身份,是,早已改变的,人心。

  朱高煦拿起船桨,轻轻一划。

  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河道,向着那,无边的,黑暗,驶去。

  “你来京城,是为了,那半张图?”

  朱高煦,一边划船,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林远,点了点头。

  “拿到了?”

  “拿到了。”

  “很好。”

  朱高煦的眼中,闪过一丝,灼热的光。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林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在晨雾中,渐渐远去的,庞大的,京城。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座城,太小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朱高煦都为之心悸的,疯狂。

  “这盘棋,也太旧了。”

  “我想,换个,新的玩法。”

  朱高-煦握着船桨的手,猛地一紧。

  他看着林远,那双,在晨光中,亮得,有些吓人的眼睛。

  他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很畅快。

  “好!”

  “好一个,新的玩法!”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手中的船桨,猛地,加速。

  乌篷船,像一支离弦的箭,冲破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

  在他们身后。

  一轮,崭新的,血色的红日,正从,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夜血洗的,帝国的都城之上,缓缓,升起。

  ……

  与此同时。

  一处,距离京城,百里之外的,秘密驿站。

  一匹,快要累死的信马,冲进了院子。

  马上的骑士,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一间,不起眼的房间。

  “将军!”

  “交趾,八百里加急!”

  房间之内。

  一个,身穿儒衫,气质,温文尔雅的中年人,正坐在灯下,静静地,看着一卷,兵书。

  他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

  他的面容,很普通。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像,深邃的星空,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

  他接过信,拆开。

  只看了一眼。

  他的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惊讶。

  和,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张荣,全军覆没?”

  “林远……”

  他轻轻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看来,这盘,死水般的棋局。”

  “终于,来了一个,会下棋的,对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缓缓地,从北方的草原,划到,南方的海疆。

  最后,停留在了,那片,已经被鲜血,染红的,交趾。

  “陛下,让我来,陪你玩。”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自信。

  “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他对着门外,淡淡地吩咐。

  “传令下去。”

  “全军,开拔。”

  “目标,交趾。”

  “告诉将士们。”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们,去,打一场,不一样的,仗。”